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左边那个穿青衫,腰间鼓着一块,看得出是刀。中间那个穿绸,手里拎着一只匣子,匣子不大,木头是新的,铜扣擦得很亮。右边那个穿学袍,四十来岁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两只手抱着,抱得很紧。
三个人之间隔得很开,各自站在门槛外的一块砖上,谁也不挨着谁。
他们都不说话。
柳三挡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没有让开。
过了片刻,穿绸的那个把匣子放到门槛上,掀开一条缝。里头是银票,一沓一沓,码得很齐。他把缝合上,把手按在匣盖上。
穿青衫的把手搭在腰上,搭着不动。
穿学袍的把怀里的布包往上抱了抱。
三个人还是不说话。
白墨在院里站着。他隔着柳三的肩,看了他们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往院后走。
院子后头有一堵矮墙,墙那头是隔壁的柴房。他踩着墙根那块石头上去,翻过去,落在柴房的地上。柴房里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柴,他在柴堆后头站了一会儿,听见前门那边有人喊了一声。
喊的什么,他没有听清。
——
夜里,柳三找到了他。
柳三把三个人的名字和来意说了。
带刀的那个姓何,东院。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你活着,字就活。
带银票的那个姓贾,西院。他说了三千两,换白墨每个月替文察司写一张字。有用的字,一个月一张就够。
带布包的那个姓卫,北院。他没有说话。他把布包打开一角,里头是一本手抄的书,封皮上三个字:晦字谱。
柳三说,那个人在门口站到天黑才走。走的时候把布包抱得比来时还紧。
夜里,院子里没人了。
三拨人各自散了。姓贾的把匣子拎走了,走的时候匣子扣得比来时紧。姓何的走的时候朝门里拱了拱手,什么也没说。姓卫的被他扶着站起来,抱着那一叠纸走了,走到巷口还回了一次头。
柳三把门关上,插上门栓。他站在门后头,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今天这三个人,是来试的。
白墨问试什么。
柳三说,试他会不会用隐文去还一笔钱、一条命、一个仇。他说,三个人里有两个在等着他动笔。
——
同一个夜里,文察司正堂。
那扇门开了。
裴照坐在案后。案上摊着三份判词,三份并排,摊得很平。旁边搁着一只铁匣,匣盖开着,里面是一块金令。
他没有看判词。
他把金令拿起来,放在那三份判词上,压住。压的时候很轻。
金令上那道裂还在。裂比上月长了一寸,从焚字的第一笔裂到最后一笔,走到了边缘,边缘上又起了一道新的细纹。
他低头看那道裂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用左手,把三份判词从金令底下抽出来,叠在一起,叠成一条,塞进案角那盏灯里。
纸在灯里卷起来,先黑,再红,最后成灰,落进灯座。
火光照着他的手。
右手那五根指头,在膝上轻轻抖。
抖得不厉害。是那种写字写久了、笔握久了,指头自己会抖的分寸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举到灯前,摊开,又合上。
合上的时候,指头还在抖。
他把右手放回膝上,用左手压住。
案角还搁着那只铁匣,匣盖开着。他伸出左手,把匣盖合上,扣好,又从腰里解下钥匙,锁了。
锁的时候他没有看匣子,看的是案上那一小撮灰。
压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看案上那盏灯。三份判词已经烧尽了,灯座上只剩一小撮黑灰,灰的形状还留着一点纸的印子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头一回拿金令的那一天。那一天他烧的是一卷账,烧完回衙署,手也是抖的。那时候他以为是文书累的。
现在他知道不是。
是那只手记着一卷一卷烧掉的东西,记到最后,自己先撑不住了。
窗纸上有一点白。天快亮了。
他把左手从右手上拿开,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门闩抽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那三面旗还在,天没亮,看不清颜色,只看得见三个黑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