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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玄幻魔法 > 符使 > 第62章 私符

来请白墨的,是文察司东院的人。

领头的是个姓何的副司主。他没有带刀,带来的是两个人、一辆车、一句话。他说,请白先生回去住几天。

白墨问住哪儿。

姓何的说,诏狱。

他又补了一句。他说,不是抓。是护。外头现在有几十张嘴在说白先生写的字杀人,人在外头走,早晚要出事。

白墨看了他一会儿,上了车。

车走得很慢。过街口的时候,他掀了掀帘子,看见街上有几个人朝这边看。有一个人认出了他,站住,没有喊,也没有让路,只是看着车过去。

姓何的坐在车辕上,一路上没有回头。他四十来岁,脸瘦,颧骨高,一路上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。到了地方,他先下车,掀开帘子,站在车边等白墨下来。

白墨下来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。他说,白先生,司里现在三头说话,谁也不听谁的。他这一趟是替东院跑的。

白墨问他,东院是哪一头。

姓何的说,东院是护着白先生的那一头。他顿了顿,又说他也不全是护——他还想知道一件事。

白墨问他什么事。

姓何的没有答。他把帘子放下来,退开半步,让车走。

——

牢房换了一间。

上一回他住的那间,三面墙都刻着旧字,一个字都不敢写。这一次给的是一间单间,在甬道最里头,墙是新的,抹过灰,一块刻痕也没有。屋里有一张矮案,一盏油灯,一摞案卷。

案卷是装在一只木匣里送进来的。匣子没盖严,纸角从缝里露出来。

白墨把匣子打开。

十七份。

十七份都是从各州县报上来的字祸案。他把纸一张一张摊在案上,先看日期。最早的一桩在两个月前,最晚的一桩在六天前。再看地方,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十七个州县,互相不通音信。

他把油灯往案角挪了挪,开始一份一份地读。

第一份,北边河间县属下的一个村子。报上来的日期是九月初三。案由写的是:一夜之间,村中九人死于非命,尸体无伤。附着一张名单,九个名字,最大的六十一,最小的四岁。名单末尾有一行小字:死者面部均覆纸一张。

第二份,南边宣城附近一个镇子。日期是九月十一。这一份没有尸体,只有一册户籍。户籍上三百多口人,姓名一栏全部是空的。镇上的里正报上来的时候说,全镇的人都不认得自己的姓了,连里正自己也不认得。

第三份,西边一处驿站。九月十七。死的是六个驿卒。仵作验过,无伤无毒。驿站里的马一匹没少,草料也没动。

第四份,东边一个渡口。九月廿二。船家的妻子报的案。她说她男人一夜没睡,天亮的时候船还在,人没了。船上留着一张纸,压在一块石头底下,纸上写着字,她不认得。

第五份,一个县学的先生,讲书讲到一半走出去,再没回来。

第六份,一家药铺,掌柜的一家四口,死在自己屋里,桌上摆着四碗没喝完的粥。

第七份,一处军营,夜里少了一个兵,第二天全营的人都不记得有这个兵。花名册上那一行还在,名字却是一道墨痕。

他把每一份的日期抄在一张纸上,按先后排开。两个月的头一桩,六天前的末一桩,中间一共十七桩。摊开来看,疏疏落落,没有规律:有时十天一起,有时三天两起,有时隔了半个月一声不响。

地方也没有规律。北到河间,南到宣城,西到边驿,东到渡口,全不挨着。

读到第七份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每一份案卷后头都附着一张描样——把现场那个凶字描下来,画在纸上,便于上宪查阅。描样画得潦草,笔画粗,可字是完整的。

十七份案卷,十七个凶字。

他把十七张描样抽出来,按日期排好,从左到右铺开。

十七个字,十七个样子。有的繁,有的简,有的笔画多到数不清,有的只有三四笔。看上去是十七个人写的,十七个地方,十七桩不相干的案子。

他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这一遍他不看字,看笔。

——

到第三遍,他看出来了。

十七个字的写法各不相同,可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:每一笔收到最后,都要往回带一下。

收锋。

写字的人千差万别,有人收得急,有人收得慢,有人根本不收,笔一提就断了。可这十七个字,十七个不同的字,每一笔的收锋都是同一个劲——先顿,再回,最后轻轻一带。

像同一个人,握着同一支笔。

他一下子想起云州那本账。三十年前有人把十字改成千字,添的那一竖比原来的重。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没有那么重,轻得多,匀得多,一笔一笔都一样的轻,一样的匀。

那不是写。写不出这样匀的十七笔。

那是描。

像同一个人,照着一本书,一笔一笔地描。

他把那十七张纸重新排了一遍。这一次他不按日期排,按笔画排。撇归撇,捺归捺,横归横。

排完,他坐了很久。

灯芯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灯花。他伸手把灯花剪了。

——

第二天,他让人送进来一把旧纸刀。

刀不长,是裁纸用的,刃上有一道缺口。他没有要别的,只要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