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十七张描样并排铺在地上,一张挨一张,铺成两排。然后用纸刀一张张压住纸角,压得很平。压完,他叫人把门开一条缝,让外头甬道里的光斜着进来。
他跪在地上,脸凑到离纸三寸的地方,一笔一笔地看过去。
从第一张的左上一笔看到第十七张的右下一笔。
看到第四张的时候,他停住。
第四张那个字,左边的偏旁里多了一个极小的折。那不是这个字该有的。折得很短,就一毫,像是写的人在这里顿了一下,又往下走了。
他把这张挪开,看第十一张。
第十一张上也有一处多出来的东西——一个点,点在中间,不该有点的地方。
他把剩下十五张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每一张上,都多出同一个东西。
不是一样的位置,是同一样东西:一个多余的、极小的折。
有的藏在横的末尾,有的藏在撇的起头,有的藏在字的缝里,不凑近根本看不出。可它在。十七个字,十七笔,都有。
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那不是写坏的。
那是描错的。
描字的人手里有一本《正字》。他照着刻本,一个字一个字地描。刻本上那一处,本来该是平的——可那一处被虫蛀了个洞。
一个很小的洞,蛀在笔画里。
描的人不知道怎么描,就把洞一起描了进去。
——
他把十七张纸收起来,叠好,塞回匣子里。
他把匣子推到案角,坐着,看着甬道那头透进来的一线光。
过了很久,他叫了人。
来的是那个送饭的狱卒。白墨让他带一句话出去,给一个叫青梧的人。
那句话只有一句。
——去查《正字》的刻本,字京有几处藏本。
——
三天里,他没有别的事做。
他把那十七张描样看了很多遍,看着看着,就把纸角卷起来了。他把纸角压平,接着看。他开始能认出每一张是刻本的哪一页——不是记得页码,是记得那个字的模样。刻本的笔画是硬的,起笔是方的,跟手写的不一样。
三天以后,话带回来了。
青梧写在纸上,字很小,只有三行。
字京藏《正字》刻本,共三处。
一在学宫,一在明字堂字京分号,一在内府。
学宫那一本,她借着文祭酒的名头看过了。打开的那一页,虫蛀的那个洞还在。
洞的位置,正在那一笔上。
白墨把那张纸压在案上,两只手扶着案沿,坐了很久。
三处藏本,一处虫蛀。
学宫那一本他进不去,明字堂那一本他不知道在哪儿,内府那一本他更碰不着。可他知道一件事:能把这三个地方的书都拿到手的人,不多。
——
夜里,甬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。
他合上案卷,把匣子推到案角,靠着墙坐下。
他闭着眼,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有人拿着一本被虫蛀的书,在替天下人造字祸。
说完他睁开眼。
甬道那头有人在换班。两个狱卒错身而过,一个新来的,一个要走的。新来的那个把腰牌解下来看了看,又挂回去。
白墨看见了。
那块腰牌是空白的。
上面一个字也没有。没有名字,没有番号,没有官府的印。木头是新木头,绳子是新的,什么都新,就是没有字。
他盯着那块腰牌,直到那个狱卒走出去。
灯灭了。
他靠着墙坐着,没有躺下。
甬道尽头那盏灯是最后一盏。守夜的人走过去,把灯罩摘下来,吹了一口气,那一点黄就没了。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也听见隔壁牢房有人在翻身。
他把那十七张描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一张,一张,一张。
过到第十七张的时候,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那本被虫蛀的书,还在。
拿走它的人,还在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