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白墨从宫墙夹道里出来。
夹道很窄,两边是墙,头顶只剩一线天。墙根积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那头那道旧排水道的沟口,蹲下去,侧着身子钻出来。出来的时候衣裳下摆全湿了,鞋里进了半鞋水。
他怀里揣着一张字条。
那是天子在御书房塞给他的。塞的时候没有说是什么,只把手按在他袖口上按了一下。他出宫以后摸出来看过一眼:上头写着一个日子,一个时辰,还有三个字——西华门。
他看不明白。他把字条折回原来的折痕里,塞回袖口最里层。
御书房那一夜之后,他睡了不到一个时辰。合眼的时候,眼前还是那张空纸。他记得天子蘸了墨,记得笔尖在纸上走过,记得自己觉得那儿本来有一个字。别的他都记不清。
夹道尽头有扇小门,门缝里透着一点灯光。他从门缝底下走过去,脚步放得很轻。门里头有人在打更,敲到第五下,停住了。
他没有直接回纸人巷。
他绕着宫墙走。墙很高,走了半圈才走到那条熟悉的街上。天边发白,第一个挑水的从他身边过去,扁担在肩上吱了一声。
他走到报栏前。
——
报栏上那页明字还在。
纸已经旧了。四边起了毛,角上裂开一道口子,被浆糊死死粘在栏板上,裂不出去。他站在栏前,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那个字。
指尖上落了一层灰。
不是纸烂了。是墨淡了。笔画的边已经洇开,像一块晒久了的布,色一点点往外走,走到最后只剩下个影子。他沿着那一横摸过去,摸到中间,那里几乎看不出黑,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三年前这个字贴上去的时候,是黑的。
他记起文祭酒说过的话。显文的字,要有人看才活。有人看,它就立着;没人看,它就淡。
三年了。头一年天天有人来看,第二年隔三五天有人来,到了今年,来看的多半是过路的,抬头扫一眼就走了。
看的人少了,它就淡。
他把手指收回来,在衣襟上擦了一下。擦完他低头看那根手指,指腹上那道灰很薄,一吹就没了。
出了这条街,他才是真正看见了——原来不止这一页。报栏两侧的墙上,半条街的旧字都淡了。有的是去年贴的,有的是前年贴的,最旧的那几张,只剩下纸,纸上一片白。
他想起来,去年秋天他走过这条街的时候,墙上还是满的。有一个卖糖人的站在墙根底下,把担子歇在那儿,一边歇一边抬头念。念到一半念不下去,拿手指头在裤子上写了一遍,才认出来。
现在墙还在,字没了。
——
报栏上贴满了新告示。
一张压着一张,从栏板压到两侧的墙上,压到转角。浆糊刷得很厚,纸角翘起来,一翘就卷,一卷就裂。裂口上糊着别人的字。
告示是从各州县报上来的。
青梧站在栏前,一张一张念。
第一张。北边一个村子,一夜死了九口。死的人都在自家堂屋里,坐得端端正正,脸上各盖着一张纸。
第二张。南边一个镇子,三天之内,全镇的人忘了自己姓什么。有人拿着自家的族谱站在祠堂里,一个字也认不出,捧着族谱哭,哭到天黑也没想起来。
第三张。西边一处驿站,驿卒照常夜里换班,早上全死在马厩里。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缰绳,缰绳是松的,马没有跑。
第四张。一个县学里的先生,讲书讲到一半,忽然把书合上,走出去,走到河边站了半天。他的学生在后头跟着,看见他蹲下去,用手指在泥里写。写了半炷香的时候,站起来,走了。泥里那半个字,学生后来谁也想不起是什么。
第五张。东边一个渡口,船家一夜没睡,第二天船还在,人没了。船上留着一张纸,压在一块石头底下。
第六张底下还压着第七张。第七张上写的不是死人,是一句话——那个县的县令自己报上来的。他说他治下的百姓不敢写字了,凡是要写字的,都到县衙门口去,让人代写;代写的人写一个字收两文钱,几天之内涨到二十文。他问上头,这算不算哄抬物价。
念到第八张,青梧的声音停住了。
她没有往下念。她把那张告示揭下来一角,凑到眼前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回头叫白墨。
白墨走过去。
她指着纸上一行小字。那行字写在案由底下,是记录案情细节的:死者脸上都盖着一张纸,纸上写的是同一个字。
同一个字。
不是六个地方各写各的。是六个地方,盖的是同一个字。
白墨把那张告示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字。青梧也没有说。两个人站在栏前,风从街那头过来,把没粘牢的纸角掀了一下,又落下。
过了一会儿,青梧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这几张告示,纸都是一样的。
白墨低头看。八张纸,颜色深浅不一,可纸边的毛口是一样的——都是市面上那种糙纸,裁的时候不齐,边上留着一道短毛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。六个地方,六个互不相干的地方,用的是同一种纸,盖上的是同一个字。
他伸手把最上头那张揭下来一角,看背面。背面也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——
晌午,文察司门口跪了一个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