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墨说,能。
赵璋抬起头。
可是陛下写出来的字,会被人看见。
赵璋说,他就是要被人看见。
白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白墨说,那就得有人替陛下记住它。
赵璋问,谁。
白墨说,三百七十九页都记得住的那种人。
赵璋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这个笑很短,也很淡,是一个十九岁的人才有的笑。
他说,他明白了。
——
赵璋伸手,把案上那张灰纸拿起来,翻过去看背面。
背面有墨。
那是白墨当日在殿上写那个明字留下的残墨。墨迹在他落笔的那一下就散了,散了以后,纸上只剩一片淡灰。可是灰里还留着一点痕——极淡,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。
残墨中间,隐约有一个形状。
一个方框,中间一横。
是日。
赵璋看了很久。
他把那张纸放回案上,抚平。
他说,他现在就写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还是轻的,可手已经在动了。他伸手去拿案角那支笔——笔架上只有一支,是一支用旧了的紫毫。他把笔尖在砚台里蘸饱,又在砚边刮了两下。
白墨没有拦他。
赵璋俯下身。
他把笔尖落在灰纸的空白处——落在那个日的旁边。落笔的时候他停了半息,像是在想什么,然后往下写。
一笔。两笔。
他写得很慢。写完把笔提起来,搁回笔架上。
他写的时候,白墨一直看着他的手。
那只手悬在纸上,食指和拇指捏着笔杆,中指抵在下头。笔杆很稳,一点都没有歪。
可笔尖走过纸面,纸上连一道湿痕都没有留下。
砚台里的墨是满的,笔尖上的墨也在——白墨看得清清楚楚,笔尖从砚里出来的时候是黑的。
写到纸上的时候,那点黑就不见了。
不是滴下去,也不是渗开。
是不见了。
他把那张纸推过来。
他说,你替他看看,他写的是什么。
——
白墨低下头。
案上那张纸,纸边沾着灰,纸面上空空的。
干干净净。
一个字也没有。
连那道残墨里的日都不见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璋。他第一句话本来是陛下什么也没写。
他没有说出口。
他看见赵璋的手在抖。
那只手刚从笔上收回来,搭在案沿上。手指是瘦的,指节很清楚。它在抖,抖得很细,一下一下,没有停。
赵璋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他说,他写了。
他写的是——
明。
——
白墨盯着那张纸。
纸上什么也没有。灯照着纸面,纸面上连一根毛都没有。
可是他盯着看的时候,心里浮起一样东西。
他觉得那里本来就该有一个字。
不是应该写一个,是本来就该有。就像一块砖本来就砌在墙上,一个人本来就站在那儿。那个位置是有的,那个位置一直有。
他脊背上起了一层寒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退到那张矮凳边上,腿碰到了凳子。
没有坐。
他脑子里有一件事很清楚:这张纸是空的。他当着满殿的人写过字,他知道墨落到纸上是什么样子。空的就是空的。
可他心里那样东西在说:那儿本来有一个字。
这两件事同时在他脑子里,谁也压不住谁。
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是稳的。屋里没有风。
他却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站着。
他没有回头。
赵璋没有看他,看的是那张纸。少年皇帝伸手,把纸拿起来,凑到灯前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它按回案上,用匣子的一角压住。
他说,他知道,他写出来了。
他把手从纸边收回来,放在膝上。手还在抖。
他让白墨回去以后不要写出来,一个字都不要写。白墨说知道。他又说,你也不要说。白墨说知道。
赵璋点了一下头。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重新压回匣子角下。
他让白墨从原路回去,说今日的事出了这道门就没有了。
殿外更鼓响起来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五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