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着。
隔着门,柳三在外头低声说了一句。
柳三说,他们封了三千张,这一张他留下了。
白墨没有出声。
柳三说,你记着它。
白墨把纸攥在手里。
白墨问,外头怎么样。
柳三说,戒严还在,西门的队伍散了大半,那个抱牌位的还在。
他又问,青梧呢。
柳三顿了一下。
他说革了,现住在城东她姑母家。
白墨没有再问。
甬道那头传来狱卒的脚步声。柳三把担子挑起来,走了。走得很稳,担子没有晃。
白墨把那张描红簿贴在胸口。
他闭上眼。
他开始背。从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:人、口、手、日、月。描红簿上的字不多,他一个一个背下去,背完了,从头再背一遍。背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他在御前背过三百七十九页。
那一天他跪在丹墀下,把母亲遗稿上的字一页一页背出来,背了整整一夜。那时候他背的是别人的字。
现在他背的是自己的记性。
——
他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怀里最里层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做一件事:把自己记得的所有字,一个一个在心里过。
从最简单的开始。一、二、三、十。上下、左右、大小、多少。日、月、山、川、风、雨、雷、雪。父、母、兄、弟、子、女。
他过得很慢。每过一个字,他要在心里把它的笔画摆一遍,摆正了,再走下一个。
过到第三天,他发现一件事。
他记得的字,比《正字》多。
《正字》他背过。学宫的启蒙书,一共收字三千八百二十一个,按部首分排,他十岁上就背完了。他记得那本书的页数,记得每一页最后一个是哪个字。
可现在他一个一个过下去的时候,有些字出来了,那些字不在《正字》里。
不是他记错了。他记得清清楚楚:这些字他见过,见过不止一次。有的是在云州的假账上见过的,有的是在青石镇那面墙上见过的,有的是在报栏那三千张纸里见过的,还有的,他一时想不起是在哪儿见的,可他知道自己见过。
他数了数这些不认得却不是没见过的字。
第一天数出十几个。
第二天数出三十几个。
第五天,他数到一百零七个。
他把这一百零七个在心里排成一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它们长得像《正字》里的字,可它们不是。有的多一横,有的少一点,有的把两个字的半边拼在一处。
这样的人要是在学宫的考场上写出这样的字,是要被打手心的。
他把它们记住了。
第七天,他把那一百零七个又过了一遍。
过到一半,他停住,问了自己一句:这些字,是从哪儿来的。
他答不上来。他只知道它们是真的。
他又问了自己一句:要是有一天,他把这一百零七个字写出来,会不会有人认得。
他想了一会儿,还是答不上来。
他把手放在膝上,坐着。牢里那盏灯照着他的手,手是空的。
——
第八天早上,牢门开了。
来的不是狱卒。
来的是文祭酒。
老人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外,灯是有罩子的,光很稳。他身后没有跟着人。他把灯举高了些,往牢里照了一圈。
文祭酒说,七天,一个字都没写吧。
白墨站起来,把怀里的描红簿按住。
白墨说,没写。
文祭酒点了点头。他把灯换到左手,右手扶着门框。
灯照进来一段,落在牢里的地上。地上有几道旧刻痕,被灯一照,看得清了。
文祭酒看了一眼那几道刻痕,没有说什么。
文祭酒说,审字堂明日开堂。
白墨看着他。
文祭酒说,他给白墨争来了一堂,不是审他。
他顿了一下。
他说,是审那个杀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