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字堂设在学宫碑林前的那片空地上。
空地上没有搭堂。只摆了一张长案,案后一把椅子。案上铺着一块白布,白布上放着一只油纸包。
案的两边站着人。左边是三司的:刑部郎中、大理寺少卿、文察司三个副司主。右边是学宫的博士,站了两排。
案前的那片空地,站着几百号百姓。
来的人多半是从报栏那条街来的。他们不进三司的门,进不去;可审字堂立在这儿,谁都能来。有挑担的,有抱着孩子来的,有那个卖炭的老汉。站在最前头的,是报栏底下守夜的那几个。
碑林在堂后头。几十块石碑一排一排立着,碑上都刻着字,刻的是《正字》的全部正文。三百年里,凡有字狱,都到这里来对。
碑面上落了一层薄霜,日头一照,字口里亮起来。人站在碑林里说话,声音都有回音,谁也不敢大声,都压着嗓子。
日头刚过辰时。
文祭酒从碑林那边走过来。他拄着乌木杖,走得很慢。走到案后,他没有坐,站着。
他把杖靠在案边。
文祭酒说他要立个规矩。
声音不高,可场上静得下来。
他说,审字堂不问人。
他停了一下。
只问字。
——
文祭酒朝白墨点了点头。
白墨从案侧走上前。他七天没有剃须,下颌上一层青,衣裳还是那一件,袖口起毛。
他走到案前,站住,先说的话不是辩解。
他先请堂上准他不能写。
文祭酒说,准。
场上有人没有听懂。站在前排的一个博士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两句,旁边的人点了点头。
白墨说,他一个字都不能在这里写。他写了,他们看不见;他们看不见,堂上就没有凭据。所以今日这一堂,他不写字。
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摊开,又收回去。
他说,他拆。
他指着案上那只油纸包,请堂上开封。
文祭酒把油纸包解开。那张纸摊在白布上。纸是干的,四边起了卷。纸正中那一个杀字,墨色沉,横平竖直。
白墨说,这个字不是一笔写成的。
场上静了一息。
他请青梧上前。
——
青梧从人群里出来。
她穿一件灰衣裳,袖口洗得发白。她没有牌子——读字的银牌在殿上就收回去了。她空着手,从人堆里走出来,走过那两排博士,走到案前。
三司那三个副司主里,坐在最右边的那个抬了一下眼。
文祭酒看了她一眼。
他说了一声读。
青梧把两只手撑在案沿上,弯下腰。
她先看纸。
她说纸是旧的,旧朝贡纸,三百年前宫里用,民间没有,内府和档房才有。纸上有帘纹,是竹帘抄的,一道一道,间距半寸。
她伸出手指,隔着半寸远,顺着纸面比过去,没有碰到纸。
民间仿不出这种纸。要有,只能从宫里或者档房里出来。
她直起腰,换了一口气,再看墨。
墨是新的,不到十天。
刑部郎中问怎么看。
她说看边。旧墨入纸,边是往外洇的,洇成一层毛;新墨浮在纸面上,边是收着的,收得齐。
她把那张纸端起来,对着日头。
然后看笔。
堂上堂下几百个人,谁也没有出声。
她说第一笔起,第二笔接,第三笔到第七笔,气是顺的。一路下来,笔画的粗细、墨的浓淡都连着;写字的人是坐着的,手腕没有离案,一口气写完前七笔。
她把纸放回白布上。
她说,第八笔断了。
郎中问断在哪里。
她说在最后一捺。写到这里笔停过,停了一下再重新落笔。重新落笔的时候,笔尖转了方向——前面七笔从左往右,这一捺从上往下。一个人一口气写字,不会在这里换方向。
她顿了一下。
她说,换过手了。
堂上没有声音。
刑部郎中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
文察司那三个副司主里,坐在最左边的那个,第一次抬起了头。他看了一眼青梧,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纸,然后把面前那本一直没有翻过的册子,翻开了第一页。
——
堂上哗然。
文祭酒拿杖头在案上点了一下,场子静下来。
白墨走到案前。
他说这个补法,堂上见过。
他转向三司那边。
三十年前云州大旱,官仓的账上有一笔三千石,写成了三百石。后来有人把那本账取出来,把三百石改回三千石。改的人没有重写那三个字,他只添了一笔。
他把三字中间那一横往上挪了半寸,添了一竖。
三,成了千。
场上静了一瞬,接着有人低声念了一句云州。
白墨说,那一笔添得比原来的重,今天这一捺也补得比原来的重。
他说,同一个手法。
他抬起头,看着三司那边。
云州的账,和字京的这一个字,是同一个人改的。
——
日头挪了半尺。
刑部郎中把白布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他抬起头,问了白墨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