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中说完了,把卷宗合上。
他说,四件俱全,你还有什么说的。
——
白墨站在堂中,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先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那张纸摆在案上,摊在一块布上,没有包油纸——三司要当堂验它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第一句话。
白墨说,那个杀字不是旧朝的墨。
郎中抬眼。
是旧朝的纸配的新墨。
堂上静了一息。
郎中问他怎么知道。
白墨说,他看不见——他一个字都不能在这里写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。可堂上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。
他接着说,但是那张纸他看得见。纸上的墨是新的,不到十天;旧墨入纸,边缘要往外洇,新墨浮在纸面上,边是收着的。这张纸上的墨,边是收着的。
郎中低头看那张纸。
白墨说了第二句话。
他请堂上把那张纸拿近些。
郎中问做什么。
他说,他要看那张纸的干法。
郎中愣了一下。他把手按在案上,没有去拿。旁边大理寺的少卿伸手,把纸往前推了半尺。
白墨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
他说,新墨干得快。干得快,纸上就会起一层薄壳,光一照,壳上有细细的裂纹;旧墨干得慢,是往里吃的,不起壳。堂上现在可以拿灯照一照。
堂上真的有人拿了灯来。
灯从侧面照过去。纸上那一个杀字,最后一捺的墨面上,浮着一层极细的白纹。
郎中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,自己举到灯前看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放下,又拿起来,再看一遍。
他没有说话,可他的手把纸角捏出了一道折痕。
郎中把灯挪开,退了半步。
堂上的低语声大起来,主审拿木尺在案上敲了两下,才压下去。
白墨直起腰。
他说了第三句话。
白墨说,他一个字都不能在这里写。
你们要他写字,就是让他死。
他停了一下。
你们不让他写,就是不敢看。
——
堂上静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可堂里堂外几百个人都听见了。门外台阶上的人往后传,传到街上,街上也静了一下。
堂外台阶上,有个老书吏一直低着头在写。写到这一句,他的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堂里,又低下头去,接着写。
他写的是当堂的口供记录。这一句他记了两遍:头一遍写完,划掉,又重写了一遍。
郎中盯着他看。
过了半晌,他把案上的那张纸拿起来,折好,递给旁边的差役。
他开口说了一个收字,声音很轻。
他拿起木尺,在案上又敲了一下。
退堂。
堂外的人没有散。差役往外推了两回,才把门道上的人推出去。
——
差役上来,把白墨带下去。
他往外走的时候,从那三张案前经过。
三个副司主,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个没有抬头。他把手边那一卷卷宗拿起来,往袖子底下压了压,压得很实。
那一卷是槐树胡同的验尸记要。他没有带走的那些页,后来有人在案底下捡到两张。
第二个转过头,朝白墨这边看了一眼。这一眼不长,也不短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谁也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。后来有人在堂下说,他说的是两个字;也有人说,他什么也没有说。
第三个站起来了。
他站得很直。白墨走到案前的时候,他朝白墨拱了拱手,拱得很正,两只手举到眉下,停了一息,才放下。
拱完,他坐回去,把手拢进袖子里,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巾,把手心擦了擦。
手心上没有汗。他擦了两下,就把手巾收了。
堂外的日头照进来,照在第三张案上。案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双手的印子——是方才那一下拱手,手掌按在案面上留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