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显文。
——显文之体写字,要有人看得见才生效;写符的人还得在旁边守着。这一道符没人守,没有人看见它是什么时候写的。世上只有一种字,是没人看见也能写下的。
那就是隐文。
这个说法到了晚上,又多了一句。
报栏上贴了三千张字纸,才过几天,字京就出了七条人命。
这两件事本来不相干。可它们被摆在一处说的时候,就相干了。
说这话的人,没有一个是坏人。
茶铺里的、米铺里的、街口等活儿的,谁也不是要害谁。他们只是怕。怕了就要找个说法,找个说法就得有个源头,源头一找,就找到了那个最不该写字的人身上。
有人还说了一句更要紧的话:
止焚之前,字京没有出过这样的事。
有人去报栏前看了一眼。那半条街的墙上,纸还贴着,风一过,纸角掀起来,哗啦啦地响。看的人往后退了两步。
那两天,报栏那条街没有人走了。
挑担子的宁愿多绕半里地,从后街过去。有个孩子指着墙问那是什么,他娘一把把他的手指按下来。
第三天早上,墙上少了几张纸。不是被人揭的,是被人撕的——撕下来的那一角落在地上,踩进了泥里。
第三天,正字派的奏本递了上去。
奏本上这一回写得不长,最后两句是:
止焚一月,京中已现杀字之祸。
隐文不禁,国无宁日。
——
卷宗的抄件是文祭酒让人递出来的。
递出来的方式是老办法:一个学宫的杂役,提着一篮菜,从纸人巷的后门进来,把菜篮放在案上,走了。篮底压着一卷纸。
白墨在暗室里把灯芯剪短,摊开那卷抄件。
抄件上是三司验尸的记要,还有那张纸上那个字的描样。
描样画得很准。是个杀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青梧坐在他旁边,等他说话。她等了两炷香的时候。
暗室里没有窗。灯芯剪短了,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。白墨把抄件摊在案上,两只手撑着案沿,脸凑得很近。
他看那个描样的时候,先看的不是那一捺。
白墨说,这个字,最后一笔是补上去的。
青梧看着他。
青梧问他怎么知道。
白墨伸出手,在案上虚虚地写了一遍。他写得慢。
他说,写一个字,气是一口气走下来的。起笔重,行笔轻,收笔要往回带一下。你看这个字,前面七笔是一路下来的,笔画的粗细、浓淡,都连着。到最后一捺——
他顿了一下。
白墨说,这一捺比前面几笔重。
青梧问重在哪里。
白墨说,不是墨重,是手上的劲重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他说,像有人握着别人的手,最后替他按了一下。
青梧没有出声。
暗室里那盏灯的灯芯爆了一下。
白墨说,云州那本假账也是这么改的。一个十字改成千,改的人不敢重写,就把那一竖往上添了一寸;添上去的那一寸,比原来的重。
他把抄件卷起来。
他说,三十年前在云州改账的人,和昨天在槐树胡同写字的人,是同一个手法。
——
那天夜里,纸人巷外面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是十几个人的,脚步不齐,踩在巷子外那条土路上,听得出来有人在压低嗓子说话。
白墨把抄件塞进灶膛,看着它烧完。
天亮的时候,官差围了巷子。
来的不是文察司的人。带队的是京兆府的一个司吏,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差役,手里拎着铁尺和绳子。
巷口那两道封条是先前文察司贴的,早就旧了。司吏伸手一撕,撕下来半条,随手扔在地上。后面的人上来撞门。
撞了三下,门栓断了,门板往里倒。
先冲进来的是两个差役,铁尺横在胸前。他们进了门,看见屋里只有一个人站着,反倒停住了脚。
门砸开的时候,白墨站在屋子正中。
案上摊着那几张从殿上带回来的灰纸,还有一盏灭了芯的灯。
他没有动。
从破开的门缝里,能看见巷子那头的大街。街上有十几个差役,正抬着梯子往报栏那边走。梯子架在墙根上,第一个人爬上去了,伸手去揭最上头的那一张纸。
青梧站在他旁边,压着声音问了一句,他打算怎么办。
白墨看着门外那架梯子。
他说,三司会审,问的不是我。
青梧问,那问什么。
他说,问的是止焚。
青梧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,走到门边,站在他前面半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