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说开了。
瘦子把匣盖按下去。按住了,一松手,又弹起来。
后排的人往前挤。瘦子的脸白了。他把两只手都按在匣盖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
瘦子开口,说的是隐文之体。
前排那个说,里头有东西在动。
其实里头没有东西在动。是风,从案子底下过。可这一句传出去,人堆就炸了。
瘦子的手一松。
匣盖翻过去,落在地上。
匣子里躺着三样东西。一只死苍蝇,干透了,六条腿蜷着。一片树叶,是梧桐叶,边上焦了一块。还有一张纸条,窄窄的一条,卷起来塞在匣角。
前排那个识字,把纸条展开,念了出来:
“三日后来看,人已走。”
念完,人群静了一息。
那张纸条从上头传下去,传了七八个人,传到外圈,又传回来。传回来的时候,纸条已经皱了,边角上全是捏出来的指印。
那一息之后,第一个拳头落在瘦子脸上。
——
白墨站在人堆外面。
他看着瘦子被按在地上。有人扯他的青衫,衫子从肩膀处撕开,露出里头一件更旧的里衣。有人朝他脸上吐了一口。那只木匣被踩碎了,碎木头片散在地上,死苍蝇被人踩成了一小摊。
瘦子抱着头,蜷着,嘴里喊着什么,没有人听。
京兆府的差役来了两个,把人拨开。他们把瘦子架起来,架着往衙门走。瘦子的一条腿拖着,鞋掉在案子底下,没有人给他捡。
差役走过去的时候,白墨往旁边让了让。
青梧站在他身后。
青梧说他不揭穿,那人也会跑。
白墨说跑不了——他收了三天,一百多两,去哪儿都有人认得他。
青梧问那他刮那一刀做什么。
白墨看着那辆空下来的小车。车板上还留着木匣压出来的印子。
他说,我想看看匣子里是什么。
青梧没有笑。
她说,他们不是信隐文,是信能找回来。
白墨说,那就麻烦。
青梧问麻烦什么。
白墨说,骗子一倒,他们就会说隐文是假的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正字派的人在街上贴了告示。
告示不长,四行。最后一行是:
隐文之术,本属讹妄。今有奸人借之以渔利,可见其虚。
告示贴在东市口,贴在昨天那面布幡挂过的位置。布幡昨天夜里就被人扯了,只剩一截绳头挂在钩子上。
贴告示的是三个学宫的生员,贴完站在那里,看着人来人往。
晌午,有一个卖炭的凑上去看,看不懂,问他们写的什么。生员念了一遍。卖炭的听完,点了一下头,又点了一下头,把扁担换了肩,走了。
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,假的——他就说嘛,哪有人能把烧了的字找回来。
旁边的人问他昨天去过没有。
卖炭的说,去过。我没钱。
到傍晚,东市口那面墙前头围的人散了。告示还贴在那儿,边角被风掀起来。
一个妇人站在告示前头。是前几天交过钱的那个。她站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告示从墙上撕下来一角。撕了一角,她没有再撕,把那一角纸捏在手心里,走了。
走过街口,她把那一角纸扔了。扔在沟里。
——
那天下午,青梧去了一趟西门。
她回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白墨在纸人巷的院子里,正把柳三留下的那只包袱重新捆绳。他抬头看她。
白墨问少了多少。
青梧站在院门口,没有马上答。她把袖子上的土拍了拍。
她说少了一半,今天早上数过一回,晌午又数过一回,晌午比早上少。
白墨把手里那道绳结拉紧。
白墨又问那个跪了三天的、抱着牌位的。
青梧顿了一下。
她说他还在,跪的地方往前挪了,挪到第一排最当中。
白墨把包袱上最后一道绳系好,站起来。
他说那块牌位上头一个字都没有。
青梧说,我知道。
白墨说,他要是哪天想写,也写不上去了——他连自己姓什么,都按不到那块木头上。
青梧没有接话。院子里那只包袱立在墙根,油布上落着薄薄一层灰。风从巷口进来,把油布的一角掀了掀,又落下,闷闷地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