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问,那你记得他说的话吗。
老兵说,记得。
她又问,记得多少。
老兵想了想,说,记不了多少,人记话,记不过三年的。
说完,他把脸转开了。
隔了一会儿,她转过身,从城楼上下来。
——
白墨出不了城。
他在城门口站过一次,隔着两条街就被认出来了,有人朝他拱手,有人朝他看,人越聚越多。他退了回去。
他也上不了城楼正面——守城的人认得他。他是从城墙内侧的马道上去的,傍晚的时候,跟着一个送水的杂役往上走,走到一半,杂役把水桶放下,替他挡在前面。
他在城墙上蹲下来,从垛口的缝里往下看。
底下的人小得像一层铺开的沙。那个哑人还跪在城根底下,黑漆牌位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。他举牌位的时候,能看见一个亮一点的小方块,是牌位上那个描金边的框。
白墨看了一炷香的时候。
风从城外过来,带着土腥气。城下那条队伍在暮色里看不出人头,只看见一片一片往下低——那是举牌位的时候。举起来,落下去,再举起来。
他数了一次。一盏茶的工夫里,底下举了二十一次。
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让青梧去找人。找的是报栏底下守夜的那几个。夜里,他们从报栏上揭下几张纸——都是贴在最边上、已经被夜里露水泡软的。揭了七张,卷起来,塞进一只菜筐,盖上菜叶子,从天亮前就送出城去。
七张纸送到城根底下,摆在那个哑人面前。
一张是家书,一张是药方,一张是描红簿,还有四张认不出是什么。
送纸的是个挑菜的。他把菜筐搁在地上,掀开菜叶,把七张纸一张一张拿出来,摊平,用四块小石头压住四个角。
周围的人往里收了一圈。跪着的人没有站起来,都往前挪了半尺。
没有人伸手去碰。
哑人看着那几张纸。
他看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描红簿上描了一半的那一行。他的手很脏,摸过去留下一道印子。他赶紧把手缩回来,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。
过了一会儿,他哭了。
他哭的时候,一只手还护着那几张纸,怕风把它们卷走。
周围跪着的人都往这边挪。有人把纸捧起来,举到脸前面,看一个字,磕一个头。磕完把纸放回地上,用手把纸角按平。
有一个哑人从地上捡起一根烧过的树枝,蹲在一块砖前,照着那张家书,在砖上描。
他描的是第一个字。
娘。
描得歪七扭八,一撇太短,一横太长,左边那一竖还描出了头。
他描完了,把树枝放下,两只手撑着砖,看着那个字。
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凑过来看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孩子的头按低了些,让孩子的眼睛也对着那块砖。
孩子伸出手,在砖上拍了一下。
砖上那个娘字被拍得糊了一点。哑人伸手把孩子的巴掌从砖上挪开,动作很轻。
看了一炷香的时候。
——
那个字当天晚上被守城的兵冲掉了。
冲字的兵是个年轻的,奉命行事,提着一桶水从城墙下走上来。他先看了看那块砖,看了一会儿,把水舀起来,慢慢往砖上浇。
浇了一遍,那个字还剩一半。
他又浇了一遍。
一共浇了四遍。浇到第四遍,砖上只剩一层深色的湿痕,看不出是什么字。
有个老兵从城墙那头走过来,站在他背后看。
老兵问,上头让他冲的。
年轻的说是。
老兵说,冲干净点。
说完他就走了。
他把桶放在地上,蹲着,等砖干。砖干了一半,他又浇了一点。
等砖全干了,他直起腰,抬起头。
城墙上有一道旧的砖缝,是早年修补时留下的,缝里有几道刻痕,不知道是谁刻的,刻得很浅,被人踩磨过,早就糊在一起了。
他看那道砖缝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砖缝里那几道旧刻痕上头,多了三个字。
很小,很淡,像是刻痕本来就长成那样。
字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