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出去用了七天。
第八天早上,字京西门外的土路上开始有人跪着。
先是三个。晌午变成十来个。到第二天,从西门外的桥头一直跪到城根底下,跪成两条队,中间留出一条能过车的道,谁也没有占。
跪着的人不喊,也不举牌子。他们面前什么都没有,就是跪着,脸朝着城门。
城楼上换了三班岗。每一班上来,先在垛口后头站一会儿,往下看,看完就不说话了。
来的人从哪儿来的都有。
一个从南边来的,走了十九天,鞋底磨穿了两双。他到了桥头,先问了一句这里是字京吗,问完就跪下了。
一个赶着驴来的。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,箱里全是纸。他家的纸被收走过一次,剩下的这些他一张也不敢留,一张也不敢烧,就驮着走了一路。到了城根,他把箱子卸下来,坐上去,守着。
一个老太太,两只手一直攥着。有人问她攥什么,她把手摊开——掌心里是半个字,用炭写的,被汗浸花了。她说这是她孙子的名,写到一半,孩子就没了。
——
来的人不一样。
有一种是能说话的。他站在那儿跟你说话,说着说着,中间忽然缺一个字,他就停住,眼睛往上翻,找那个字。找不着,他就换个说法绕过去。绕得多了,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,意思居然还在。
有一个卖过布的,能一口气报出三十几种布的名字,报完了,别人问他姓什么,他张着嘴,报不出来。
有一种是说不成句的。他说一句,得配一个手势;手势打不好,他就摇头,重新再来。他一天能说清楚三件事:饿、冷、我要字。
还有一种,一句也说不出。
这种人只会在地上画。
他们随手捡一根柴、一块石头、一片瓦,蹲在地上,一笔一笔地画。画出来的东西别人看不懂,他们自己也看不懂——画到一半,手停住,抬头看天,再把那半截涂掉,重新画。
从桥上往桥下看,那一大片地上,全是这样的半截东西。
三种人分不出界线。昨天还能说话的,今天就成了说不成句的;前天还能比划的,今天蹲在地上画。
有个中年男人,头两天跪在最外圈,一句一句地跟人说他的儿子。说到第三天,他忽然停了。他张了张嘴,把嘴合上,再张开。他儿子叫什么,他一时想不起来了。
他坐在地上,两只手抱着头,抱了半天。
后来他找了根柴,在地上画。画的是一个小人,小人底下画了三道横。
那三道横是什么意思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——
队伍最前面是个哑人。
他跪在城根底下,膝盖底下垫着一块破席子。他跪了三天,没有动过地方。
他怀里抱着一块牌位。
牌位是木头的,刷过黑漆,漆掉了一半。牌位上有一个描了金边的框。
框里一个字也没有。
他每天只做一件事:把牌位捧起来,正对着城门举一下,再抱回怀里。早上举一次,晌午举一次,天黑前举一次。
第二天举完的时候,城根底下跪着的人里有几个哭了。第三天举完,没有人哭了,所有人都朝这边看着。
——
城门不开。
第三天,三司的文书就备好了,摆在京兆府的公案上。文书第一行写着案由,案由头两个字是:
聚众。
文察司来了人。他们没有开门,也没有喊话。他们做的事只有两件:往城门外泼水,往地上撒沙。
水泼在土路上,把地上的画迹泡开;沙撒下去,把泡开的画迹盖住。一队人从桥头撒到城根,撒出一条灰白的新路。
洒到城根底下,撒沙的人停住了。
那个哑人看着他。
然后哑人把牌位放在膝上,伸出手指,在刚撒下的沙上,一笔一笔地重画。
沙是湿的,画一下,塌一点。他就再画一下。
旁边跪着的人跟着动起手来。几十根手指按进沙里,从城根往下画,画出一片谁也认不出的东西。
撒沙的人站在那儿,手里的沙袋没有往下倒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把沙袋扛上肩,走得快了些。
那天下午,城门口的石板上贴了一张纸。
纸上写的是京兆府的告示:城下聚集,有碍通行,限三日内散去。告示贴上去的时候,没有人看。
第二天早上,那张纸被人揭了。贴在它底下的,是另一张——不是官府的纸,是一张从报栏上揭下来的家书。
揭纸的人是谁,没有人看见。
——
青梧站在城楼上。
她不出声地一个一个往下看。她看那些能说话的人找字的嘴,看那些比划的手,看那些在地上画了又涂掉的手指头。
看了很久,她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他们不是在画字,是在画我是谁。
城楼上的风很大,把垛口上的土吹起来。没有人接她的话。
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,说给旁边一个老兵听。
老兵没有答。他往底下看了一会儿,说,他老家在陇西,他爹也不会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