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焚的第五天,学宫正门上贴了一张纸。
那张纸很长。两个生员一人抬着一头,第三个人刷浆糊,从门楣左边一路贴到右边,还剩三尺,垂到门槛上。风一过,垂下来的那一截就掀起来,拍在门板上。
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
前头一行是大字。头一个名字是韩简。
围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从前排往后退,退到能看清整张纸的地方,再从头一个一个往下数。数到一半就数不清了,索性只往后看,看到最后一行,那人回头喊了一声:
有人回头喊了一声,六百零三个。
人群里嗡了一下。
上一次是三百七十个。这一次六百零三。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。
人堆里有人开始找名字。
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从后往前挤,挤到纸底下,仰着头,用手指在人名上一行一行地比。比到中间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把手放下来,退了两步,挤出人堆走了。旁边有人问他找谁,他没有答。
又有两个人上去找。一个找到了,用手指在那名字上按了一下,按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另一个没找到,从上到下看了三遍,末了自己笑了一下,说自己算什么东西。
——
告示底下站着个识字的老先生,有人央他念。他念得很慢。
念到中间,人群里的声音就没了。
那不是请旨。那是问罪。
止焚三月,京中私符已见;民间仿写、拓片、擅自补字者,日日有之。以一人之欲,乱天下之字;以一时之仁,废三百年之防。
再往下,出来一个词。
乱字之源。
念到这里,老先生停了一下,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。人群里没人接话。
最狠的一句在后头。那上面没有写白墨的名字。它写的是:
青石镇白氏阿蘅之遗稿三百七十九页,本属讹字,论罪当焚。止焚之旨曲宥于前,审字之堂犹豫于后,臣等窃以为不可。请焚阿蘅遗稿,以正国本。
念完,老先生把袖子放下来,退了两步,退进人堆里去了。
人堆里静了很长时间。
有个年轻的把袖子一甩,说他娘都死了二十年了。
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,没让他再说。
一个挑担子的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,搁在脚边。
有人问那是谁。有人说,青石镇的,死了二十年了。
有人问,死了二十年,还算罪。
旁边那人说,纸上写的不是人,是那一匣纸。
挑担子的想了一会儿,把担子挑回肩上,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张纸。
门里出来两个生员,把门关上。门板合到一处的时候,那张纸被夹住了半边,垂在门外的三尺还挂着,谁也没有去揭。
——
那天下午,韩简从学宫的讲堂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。堂前的石阶有九级,他一级一级下,下到最后一级,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正门那边。
正门那边还围着人。
有人从人堆里认出了他,往旁边一让。让出来的那道缝,一直通到石阶底下。
韩简没有走那道缝。他绕到侧廊,从西边的角门出去。
侧廊底下有个扫地的杂役,看见他,把扫帚立在墙边,站着等他过去。韩简走过的时候,那杂役低着头,等脚步远了,才弯腰捡扫帚。
他捡起扫帚的时候,朝正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他绕到侧廊的时候,迎面来了一个人。
是那天在殿上朝他拱了拱手、又把手放下去的那个年轻博士。年轻博士怀里抱着一卷纸,看见韩简,脚步慢了,往廊柱那边让了半步。
韩简站住。
韩简问他签了没有。
年轻博士低下头,抱着纸卷的手收紧了些。
签了。
韩简问他第几个。
年轻博士说,第五百四十一。
韩简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走出去七八步,他听见身后那人叫了一声韩博士。
他没有回头。
那一声跟到廊子尽头,就断了。
韩简回到自己屋里,把门关上,坐了一炷香的时候,才把袖子底下压着的那一角纸拿出来,摊平。
——
讲堂里只剩下文祭酒一个人。
他坐在最末一排的长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抄来的联名书。乌木杖靠在案边,杖头上磨得发亮。他把那六百零三个名字从头看到尾,看完了,又回头去看前头那三个字。
他说,他们不敢烧那匣纸。
案前站着两个博士,等着他往下说。
他们要让陛下替他们烧。
他把那张抄件折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两只手撑着案沿站起来,拄上杖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说了一句:
他说,这一本比上一本狠——上一本骂的是人,这一本骂的是娘。
一个博士忍不住问,那匣纸真会烧吗。
文祭酒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