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御街上喊他名字的那个人,他没有找到。
他回了头,人群里没有人朝他看。那一声亮得很,可喊完就没了,像石子落进水里,只余一圈纹。他在原地站到最后,人散尽了,也没人再喊第二声。
第二天一早,报栏底下站满了人。
天没亮就站上了。来的都是这几日在宫门外等过的,只是今日站的位置换了。他们不抬头看告示上写了什么,眼睛都盯着最下面那一个焚字。
焚字上盖着一方朱红的印。
印文一个字:止。
差役把浆糊刷在报栏背面,一道,又一道,刷得很厚。他把黄纸按上去,从上往下抹,抹到焚字那处,手顿了一下,才接着往下抹平。
有人念了一声止焚。
念完,没有人应。整条街上没有声音,也没有人走。
差役收了浆糊桶,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把桶放下,站到一边。
有人开始念告示上的字。念的是前三行,念得很慢。念到最后一行一概不焚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。
念完,人堆里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一个卖炭的老汉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,竖着拄在地上,两只手搭在扁担头上,站着听。有个孩子骑在他爹脖子上,伸手去够那张黄纸,他爹把他的手按下来。西边来了两个学宫的生员,站在外圈看了一眼告示,又看了一眼人群,没有进来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没有人拍手,也没有人叫好。
这些人不是来听好消息的。他们是来看那个字的——看那个烧了三百年的焚字上头,是不是真盖了印。
——
老太太是从人堆最外面挤进来的。
她个子矮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上没有簪子,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结。她挤得很慢,一只手往前拨,一只手护着胸口。有人让她,有人不让;让到一半的,看见她那张脸,也就侧了身子。
她挤到最前面。
她没有看那方印。她看的是焚字旁边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,眼睛不动。
看完了,她抬起头,问那个差役:她家老头子写的字,还能不能找回来。
差役愣了一下,问她什么字。
老太太说,他写的字。还能找回来吗。
差役把浆糊桶往地上一放,说她是胡言乱语。告示上写的是止焚,跟要字有什么干系。
老太太不走。
她又问了一遍,这一遍比上一遍慢。问的还是那句话——烧掉的字,还能不能找回来。
差役不看她了。他朝旁边的人摆手,叫人往两边散。
人没有散。前排的往后退了半步,后排的又往前补上,圈子反倒比先前紧了。
老太太还是不走。她伸出手,手指摸到报栏上那张黄纸的边,摸到焚字上那方印。
她说,字烧了,人还在。
第三遍的时候,她哭了。
她哭得不出声。眼泪从眼角出来,顺着腮上的褶子往下走,走到下巴,滴在蓝布衫的前襟上,一滴,又一滴。
人堆里静下来。
前排有个中年妇人往前挪了半步,想扶,又把手收了回去。差役站在那儿,手里的刷子还没放下。他看了老太太一会儿,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,磕掉浆糊,然后别过脸去,看街那头。
——
差役要伸手去推她。
一只手拦在他腕子底下。
青梧从人堆里出来。她那件灰衣裳还是殿外穿的那一件,衣角上的露水干了,留下一圈浅痕。她没有穿官服,也没有挂那块读字的银牌——牌子在殿上就收了。她把差役的手往下按了按,按下去,就放开了。
她说她来问。
她蹲下来。老太太比她矮,她一蹲,两个人就一般高了。青梧蹲在她面前,看她的眼睛。
青梧问你丈夫写的什么字。
老太太想了一下。想了很久。
老太太说,一封信,他写给我的。
青梧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。
老太太说,那年他要去当兵,走的头一天晚上,他坐在灯底下写。她不认得字。他写完了,念给她听。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她的手还搭在报栏上,指头蜷着。
念的是什么,她记不住了。她不认得字,那信她也看不懂,又不敢问他第二遍,怕他嫌她笨。
青梧没有催她。
她又问后来呢。
后来信被收走了。那年在南边打,官府收信,说话里有军情。收信的人把信装进麻袋,一袋一袋驮走。她追了半里地。她追不上马。
她把手指从报栏上放下来。
她说她不认得字,记不住那封信。
她抬头看青梧。
她就记住他念的时候……咳了两声。
——
青梧把手放在她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