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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玄幻魔法 > 符使 > 第49章 止焚

殿上静了很久。

灯全灭着。天光从殿门底下那道缝里进来,先照到门槛,再往里爬,爬过殿中那一叠焦了边的纸,照到裴照跪着的膝头上。三百盏灯挂在梁上,没有人去点。

殿门外报了最后一声时:五更。

站了一夜的人,腿都僵了。内侍把帘子卷起来,卷到一半,回头看了一眼丹墀,没敢再动。

内侍捧着一盏热茶上来,跪在阶前。天子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那盏茶一直捧到凉。

天子把膝上的匣子交给内侍。

内侍接了,退开三步,跪下,把匣盖合上,两道麻绳重新捆了一遍,捆得跟抬进来时一样紧。

天子又指了指案上那卷拓本。

“这一卷,也收起来。”他说。

内侍把拓本卷好,用布裹上,抱在怀里退到一边。

天子站起来,走下丹墀。

他走到裴照面前站住。

裴照还跪着。他没有抬头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那块金令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捡起来了,握在右手里,握得很松,令面朝着地。

天子弯下腰。

他伸的是两只手。他扶的是裴照的右手——先握住手腕,再把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从令上掰开。令落在地上,翻了一下,令面朝上。然后他把那只手合在自己两只手里,往上提。

那只手很凉,也很硬。提到一半,指节响了一下。

裴照站起来了。他比方才有半头高,站着也不看人。他的膝盖上沾着两块灰,他没有去拍。官帽歪了一点,也没有扶。

天子松开手,退回阶前。他的袖口上沾了一层灰,是裴照手上的。他没有掸。

阶下的白墨看着这一扶。他看着那只被掰开的手,看着地上翻过来的金令,看着这个十九岁的人弯下去的脊背。

“拟旨。”天子说。

内侍搬来一张小案,奉上纸笔。研墨的是个年轻内侍,手抖。文祭酒走过去,把乌木杖靠在案边,站着写。他写得很快,一行到底,不停顿,也不涂改。写满一行,内侍把纸往前拉一寸。

旨意四行。

焚文令封存三月,天下止焚。

三个月之内,不论何人、不论何字,一概不焚。

学宫设“审字堂”,此后凡涉字之狱,不论正讹,一律交审字堂审议,不得先行焚毁。

青石镇民妇阿蘅遗稿三百七十九页,封存学宫碑林,永不得焚。

他写完,把笔搁下,两手把纸提起来,吹了吹,交给内侍。他写的时候,笔很稳;纸上那四行字,一行比一行直。

内侍捧上印盒。天子拿起那方印,在纸的末尾按下去,按完把印抬起来,看了看印文,才放回盒里。

内侍双手把那张旨意捧起来,高声念了一遍。念到“阿蘅遗稿三百七十九页”的时候,殿上有几个人抬起了头。

阶下的白墨跪着听。听到“永不得焚”那四个字,他的手指在砖上收了一下。

文祭酒把笔套上,说了一句。

“老朽守学宫四十年。”

说完他就不说了。

起居舍人把那四行字又抄了一遍,抄进当夜那一卷里。他抄得比平时慢,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。

内侍捧来一只空匣,跪到裴照面前。匣是学宫库房里的旧匣,比装遗稿的那只小一圈,木头是樟木的,盖子一开,有一股樟脑气。

裴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——手里什么也没有。他弯下腰,把地上那块金令捡起来,用袖子在令面上擦了两下。令面沾过砖灰,擦出两道白痕。擦完,他把令捧在两只手上,递出去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内侍也把两只手接过去。令入了匣,内侍跪下一条腿,用封条把匣口封上,封条上盖了学宫的印。印按下去的时候,殿上有几个人抬了抬头。

内侍把匣子抱到殿角,搁在一张空案上,找了一块布盖上。

另有几个内侍搬了梯子来,把梁上的显字灯一盏一盏摘下来,装进筐里。灯罩上还落着方才那阵焦味,摘灯的人把灯凑到鼻子上闻了闻,谁也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韩简出班。

“陛下。”他说,“《正字》第九条:令不可轻废。”

他站得很直,一句一句往下说。

“焚文令立三百年。历年所焚,皆有案可查:哪一页、哪一字、因何而焚,文察司与学宫各存一份。今日一旨封存,天下的私字必起。仿写的、拓片的、擅自补字的,都算私字。不出三月,字京的街上就能见到,再往后,州县学的墙上也会见到。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
他停了一下,补了最后一句。

“三百年里,焚文令只停过一回。那一回是云州大旱,停了两月。第三个月,云州出了十一个自造字的人。”

殿上有几个博士跟着点头,有人低声应了一句“是”。

韩简说完,站在殿中,不动。

天子看着他。

“韩博士。”他说,“你家里有你娘写的字吗?”

韩简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