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走到殿中站定。韩简还站在那里,没有退回去。
裴照手上只有一样东西:焚字金令。
令是巴掌大的一块,两面都铸着字,正面一个“焚”。二十年烧下来,令面熏成了乌色,只有那个“焚”字还是亮的——火从这一面出去,也从这一面回来,把那一笔磨得比别处深。令背刻着一方学宫的小印,印角磨圆了。令的边上缺了两处口,是当年在云州,一县的私印凑在一处烧的时候磕的。
他把令举到肩头。
“文察司司主裴照,”他说,“奉旨试焚。”
白墨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令。
他认得它。五年前学馆那一场火是它起的头。二十年前,一个抄纸匠的本命字,也是在这块令底下烧掉的。
裴照走路很稳,没有看两边,也没有看白墨。他走过的地方,殿砖上的灯影跟着挪了一段。
韩简上前一步,就着裴照的手看令面,又翻过来看令背。
“正字不烧。”他说。
“正字不烧。”裴照答。
“依例,当逐页验焚。”
“逐页验焚。”裴照答。
韩简把令还回他手里,退回班列站定。
裴照转半圈,把令面朝向丹墀。
殿角有一只铜盆,是清早内侍捧进来的。盆里压着炭,火压得低,只露一线暗红。内侍跪行到裴照脚边。裴照把令的正面朝下,在炭上停了一停。
令面上那个“焚”字亮了一下。一层极薄的火从字里漫出来,贴着令面走了一圈,不烧手,也不燎袖子。
他把令提起来。火跟着起来,像灯罩里的一层光。
殿角坐着一个书吏,面前铺着一卷纸,手里握着笔。他这一卷要记的是今夜试焚的每一页:第几页,烧到何处,结果如何。他把笔尖舔了舔墨,等着。
“依《正字》第十一条,”他说,“讹字当焚。”
这八个字他念了二十年。念完,他补了一句。
“以此令,焚青石镇民妇阿蘅遗稿。”
他把手伸出去。内侍报了一声号,双手托着第一页纸,递到他掌上。内侍的手也在抖。
殿上三百盏显字灯一齐亮了一度。那是殿上的老规矩:金令一动,灯就亮一度,好叫所有人都看得清楚。
裴照把那一页纸铺在金令上。
纸是脆的,一铺上去就服帖,纸面贴着令面。他把左手的掌根压在纸心,右手按住令背,往下按。
阶下的白墨看着那一页。纸上的字他认得,硬,压得住,捺脚带一点上挑——他娘的字。
纸角先起了火。
火走得很慢,从纸角往里爬,爬过的地方卷起来,卷成一道焦黑的边。
火走了十几下呼吸的工夫,走到纸面三分之一的地方,停了。
没有灭。焦边还在,卷起来的地方也还在,火头在纸上亮着,就是不再往前走。裴照把令往上抬了一寸,又按下去。
火还是不往前。
内侍走过去,把殿门关上两扇。殿里暗了一层,灯显得更亮。裴照又按了一次。
火在原来的地方立着,一动不动。
“不是风。”那个说话的人自己接了半句。
火贴着那一行字走。那一行是页首的题目,写着“千字文”三个字。火烧到“千”字最后一笔,在那一竖的收笔上停了一停,绕开,从旁边过去了。
火过去以后,纸面焦了一小片,那一个“千”字还在。笔画是黑的,墨是干的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。
殿上没有人说话。
裴照把第一页从令上揭下来,放在案角。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。焦口是热的,那几个字是凉的。
“第二页。”他说。
内侍递上第二页。
第二页上是账。一头写着买麻两斤,卖纸三刀;一头写着赊出去的名字。火从纸边进来,一直走到那三个字上。
火烧到“周三娘”。
火在那一竖上停住,绕了半圈,从名字旁边过去,烧到纸的另一边。名字完好,下面那一行也完好:赊草木灰两担。
殿上有人吸了一口气,吸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他捧着的一卷纸滚到脚边,没敢弯腰去捡。
殿角的书吏落了一笔:第二页,火烧至名字,绕行,字存。
白墨跪在阶下,看着那张纸。这个名字他见过。南坡上那一天,他铺到账那一页,指头从这三个字上过了一下。
裴照把第二页放在案角,压在第一页上。
“第三张。”
他没有按顺序取。他伸手进匣,翻到中间偏后,抽出一页。内侍在旁边报了号。
“第二百零六页。”
那一页上有一个“张”字。左边是“弓”,右边不是“长”——底下那一笔拐出去,上头收住,是一个“马”。那是阿蘅写坏的一个字。
裴照把这一页举起来,让殿上的人看清那一个“张”,然后铺在令上。
火起来了。
火沿着纸边往里走,走到字上。它烧过了“弓”。
火停在“马”上。
火头立在那一笔拐弯的地方,亮着,一动不动,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住了。裴照把令抬起来,火缩回去半寸;他再按下去,火又立起来,还是不动。
火还是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