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把那一页翻过来,从纸背按下去。
火从背面透上来,透过纸,绕过“弓”,到了“马”那一笔的背面,熄了。纸面上只留下一圈焦黄的印子,字还是字。
殿上没有人说话。
裴照的手在抖。
他把金令举起来,又按下去。第三次。第四次。
第四次他挑的是最后几十页里的一页——一页只有一个“明”字,写在纸的正中间。火从纸边进来,绕着那个字走了一圈。
火在字的外面绕出一个圆。圆里一个“明”。
那一页烧完,只有四个角是焦的,中间那个字,完好。
白墨跪在阶下,一直在数火停下的次数:一,二,三。第四次,火连停都没有停,到了那个字的外面,它自己缩回去了。
殿门外报了第四次时:四更。
裴照把令搁在案上。
他站了一息。他的手在袖子里,袖口在动。
——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内侍手里的匣子接过来,把里头剩下的一整叠纸端出来,搁在案上,两只手把那一叠拢成一个方块。他抱着那个方块,走到金令前面,把它整个按下去。
他用尽了力气。火燎到他的袖口,袖口黑了一块,他没有松手。
火腾起来了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火从令的四周一起冒出来,把整叠纸吞了进去。火苗蹿得有半人高,把裴照的半张脸照白。殿门边有两个内侍往后跪退了两步。焦味起来了,一层一层往梁上走。
焦味一时重了,有人低声咳了一下,赶紧用袖子掩住嘴。天子把膝上的匣子往身前拢了拢,手指压在匣盖上,指节发白。
白墨跪在丹墀下,看着那叠纸被火吞进去。他想起去年学馆那一夜——火在他背后烧,他在墙上写字,一笔一笔,写得很慢。今天他一笔也没有写,火还是烧不过来。
火烧了很久。
火落下去的时候,裴照还按着。他的手心贴着那叠纸,纸是烫的,他没有拿开。
他慢慢把手拿开。
那一叠纸还在。
四边焦了一圈,焦得发黑,最上头那一页的角烧掉了一小块。可是纸页一张也没有少,字一个也没有少。“天地玄黄”四个字干干净净地留在上面。
裴照伸出手,把最上面那一页掀开。
第二页还在,再掀一页,第三页也在。他把前面几页翻过去,翻纸的声音很轻,抖下来的灰落在案上,落成一小堆。
那堆灰里有几片飘下来,飘到丹墀下,落在白墨膝前的砖上。他没有去碰。
——
殿上还是没有声音。
金令搁在案上,火已经收了。令面那个“焚”字,比方才暗了。
一个内侍端着那只铜盆退出去,盆里的炭还亮着一线红。
裴照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他跪下去了。
他没有朝着龙椅跪。他跪的是那叠纸。膝盖落在殿砖上,落得很重。金令从他手里滑出去,落在膝边,磕出一声轻响。
有个内侍往前挪了半步,想扶他,看了一眼丹墀,又跪了回去。
韩简站在班列里,两只手拢在袖中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殿上有几个人去看天子,天子没有发话。
殿角的书吏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始终没有落下去。
裴照张了张嘴。
“臣不曾烧过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说完。
“……这样的纸。”
天子一直没有动。匣子在他膝上,他的手还压在匣盖上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裴照没有答。他跪着,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只空手。那只手撑在砖上,五指伸开,指节上有旧疤,是火燎出来的。
殿侧有人往前走。
是文祭酒。他拄着乌木杖走到殿中,在裴照侧后站定。他走得很慢,杖头一下一下落在砖上,落了七下。
“因为这不是字,陛下。”他说,“这是有人记住的东西。”
殿上没有回应。
梁上那三百盏显字灯,从殿门那一头开始,一盏,一盏,暗下去。
一个内侍提着油壶往梁边走,走了两步,停住,回头等吩咐。没有人吩咐他。
灯光从殿门往里退。退过门槛,退过丹墀,退过那一叠焦了边的纸。正对着白墨的那一盏先前灭过一回,今日又点上了,它暗得比旁边几盏都慢,火苗缩成一线,最后缩成一点。
三百盏,全灭。
殿里黑下来。黑得能听见铜漏的水声,也能听见有人把呼吸放轻了。
殿里只剩下一点亮。
那是裴照膝边那块金令。令面朝下扣着,可翻上来的那一角上,那个“焚”字还亮着一点,像一粒没有吹灭的炭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一点也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