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抬进来一只木匣。
匣子是杉木的,没有上漆。四角包着铁皮,铁皮上的锈渗进木头,洇出四道黄痕。匣那么沉,两个内侍过门槛的时候换了一次手。匣底沾着一层白土,是青石镇那种发白的土,一路走一路掉,掉在殿砖上,掉成一小条线。
匣盖捆着两道麻绳,绳结打在正面,是个死结。两个内侍把匣子搁在殿中的矮案上,跪下去解绳,解了半炷香才解开。抬匣的内侍退到殿门口跪下,打了个手势:这匣子五更天从学宫碑林的库房里抬出来,一路没有停过。
文祭酒拄着乌木杖,站在殿侧,报了一句。那根杖在纸人巷搁了几日,白墨上殿之前托学宫的人送了回来。
“青石镇民妇阿蘅遗稿,三百七十九页。”
殿里的人都退了半步。
不是臭。是那叠纸太旧。旧得像一匣子灰。
有个年轻的博士低声说了半句,旁边的人用胳膊撞了他一下。他就不说了。
班列里有人开口。是韩简,他没有出班。
“陛下。此稿从何而来,可曾验过?”
“验过。”文祭酒说,“抬出库房的时候,逐页点数,三百七十九页,页页有号。押印在匣底。”
“纸上的字,”韩简说,“凭何认定是阿蘅所书?”
殿上一息没有人说话。
“白墨。”文祭酒说,“你答。”
白墨跪着,没有抬头。
“砚在阁楼的矮案上,砚底刻着一个‘蘅’字。”他说,“裁纸的竹尺靠在案边,靠左那一头磨得发亮,是握出来的。第一页是我的描红——底下那层淡墨是她的,上头压上去的那层重墨是我的。那一页的纸角上印着一个手印,五个指头短短的。”
他把这三样说完,殿上有几个人朝那只匣子看过去。
韩简没有再问。他也看了一眼那只匣子,退回原处站定。
天子摆了摆手。
——
内侍掀开匣盖。匣里码着一叠纸,边角齐得像用尺子比过,纸色说不清是黄还是灰,最上头那一张的边已经起了毛。内侍转身要去取铜镊子,天子抬了一下手,他就跪回去了。
天子走下丹墀。
殿门外有人报时:午时正。
他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,才伸手去揭第一页。纸太脆,指甲刚碰到就掉下一小片。他用两根指头把那一片夹住,放进匣盖里,再揭整页。
第一页上抄的是《千字文》。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字是硬的,一竖一横都压得住,收笔的地方顿得很实。
他翻过去。没有跳。
往后几页是描红。底下那层淡墨还在,上头压着另一层重墨,笔画歪到格子外头去。有一页的纸角上印着一个手印,五个指头短短的。
天子把手指在那个手印上按了一下,翻过去。
再往后是账。某年某月,买麻两斤,卖纸三刀,赊出去的、欠进来的,一笔一笔记得分明。他读到一行,忽然念出了声。
“陈禾。”
阶下有人答:“青石镇抄纸的。”
天子点了点头,往下看。再往后是方子,写在纸角上,治咳的,止血的,通经的。有一张治咳的,纸角上多写了一行小字。天子把那一页挪到灯下,低下头。
那一行是:墨儿咳,夜重,加姜一片。
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的时候,比前头几页慢。
阶下的白墨听见那一页翻过去了。他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——治咳的方子,纸角上多一行小字。他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咳得厉害,夜里咳醒三回,第二天早上案上就多了一张纸。
再往后一张是借出去的账:李狗子他娘,欠纸钱三文。天子把那一行看了两遍,才翻过去。
韩简站在班列里,两只手拢在袖中。他一直看着案上那叠纸,眼睛没有移开过。
内侍跪着捧上一方湿巾,天子没有接。他手上的灰一直留着,后来在匣盖上按出一个指印。
白墨的手拢在袖子里。他摸到怀里那张折成四折的纸,摸了一下,又松开。
殿上没有人出声。三百盏显字灯从梁上一直挂到殿门外,灯下每一张纸上的字都老老实实待着,一个也没有散。正对着白墨的那一盏先前灭过一回,内侍换了新芯又点上,火苗比旁边几盏矮一点。
白墨跪在丹墀下。一个内侍捧着一方蒲垫,跪行过来,要给他垫在膝下。白墨摇了一下头,内侍捧着垫子退回去了。他没有抬头。他在听翻纸的声音。
一页。一页。一页。
他在心里报数。报错了他就从头再报一遍。南坡上那一天,他把这三百七十九张纸从坡腰铺到坡脚,一张压一张的边,露水上来的时候,他从头数到尾,又倒着数了一遍。他不看也知道哪一页上写着什么。
读过的纸,天子放在案左,一页一页往上摞,不许内侍来收。案上渐渐摞起一小叠,纸边参差。
殿门开了一条缝,是内侍放的,说殿里人多,要透一透气。风从那条缝进来,走到案上,最上头几页纸的角掀起来。天子伸出手,手掌压在那叠纸上,压住,等风过去才拿开。
纸翻到中间,声音变了。那些字还是那些字,可落笔轻了,横画中间塌下去,撇的尾巴拖得很长。有几处写着写着,笔在纸上停住,停成一个墨点。
再往后,笔画开始丢:一个“娘”字丢了下边的钩,一个“门”字少了左边那一竖。有一页只剩半边字,另一页只剩一个头。
再往后,一行上的字越来越少。
白墨在心里念:墨儿今日。翻过去。墨儿今日晴。翻过去。墨儿。再翻过去。只剩一个“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