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停在纸人巷口。
是顶青布小轿,两个人抬。巷子窄,轿子进不来,就停在巷口那三道封条外头。
轿子是从学宫那边来的。轿顶落了一层露水,走了不近的路。
两个轿夫手拢在袖子里等着。
轿帘掀开,先出来的是一根乌木杖。杖头落地,点了一下。
文祭酒下了轿。
他七十岁,穿一件半旧的深青学袍,腰背还算直。他看了一眼那三道封条——最上头那道是新贴的,纸还是白的——没有问,也没有撕,从底下侧身走了进去。
杖头点地。一下。一下。
走到严家纸号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门上贴着三道封条,最上头那道角上缺了一块——是白墨撕的。老人抬起杖,在那缺口上点了一点,没有碰纸。
名字被焚的人,他说,如今连铺子都没有了。
走到暗室门口,他站住了。
屋里堆着字纸。三千张,裹在油布里,码在墙角,高过膝盖。案上摊着纸、炭条、一盏灯。
进来。白墨说。
他站在门口,把屋里看了一圈,像在数东西。数完,他跨过门槛,走到那堆字纸前头,伸手在油布上按了一下。
柳三的。他说。
这城里,背这么大一个包袱的老头,只有一个。老人把手收回来,他把它给你了。
给了。
他自己呢。
走了。白墨说。
这位姑娘,是文察司的。
牌收了。青梧说。
老朽认得那根绦子。
青梧没有出声。
读字的人,比写字的人少。他说。
他走到案前。白墨把那条断了腿的凳子搬过来,底下垫了一摞纸,老人看了一眼才坐下去。
他坐着,手搭在乌木杖上,看着案上那盏灯。
灯芯烧下去半寸。屋里没有人说话。青梧退到门边站着。
老人把屋里看了一圈:案角压着那张名单,上头搁着炭条;案边摆着一块灰白的墙皮;白墨的手上有一层黑。
窗纸外头有人走过,脚步慢,是巡夜的。
半炷香烧完,老人才开口。
学宫审得了字。他说,审不了人心。
——
文祭酒从袖里取出一只布包,搁在案上。布包是灰的,四角起毛,扎着旧绳。
他解绳的时候,手指有些抖。解了三下才解开。
布包里是三卷档。
三次御前试字。他说,学宫的旧档。这是原档。
他把头一卷推过来。
——
头一卷的纸边已经脆了,一翻就掉渣。里头记着:试字三十七张,焚十一张,人一名。
档上没有名字,只写了三个字:抄书匠。
第二卷:试字一百二十张,焚八十九张,人三名。名字也没有,一个写,一个写,一个写贩字者。
第三卷是去年的,纸新,字也新。上头记着:试字四百一十六张,焚三百七十张,人一名。
那一名底下写着七个字:老画师,年七十。
白墨把三卷合上。
都烧了人。他说。
都烧了。文祭酒说,烧的字,一次比一次多。
头一次试字,老朽在殿上。他接着说,那时候老朽还是个博士,站在殿角,捧档。
他的手在杖上收紧了一下。
那个抄书匠跪在殿当中。他手里还攥着一支笔,攥得很死。押他的人去掰,掰不开。
后来呢。
后来连人带笔一起烧了。老人说,档上只写三个字:抄书匠。
——
脸色呢。白墨问。
脸色,史官不写。文祭酒说,老朽在殿上。老朽看见了。
头一次,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。第二次,他问了一句还有多少。第三次——
老人停了一下。
第三次,火都烧完了,殿上没有人说话。他忽然问了一句:他画错了什么。
案上的灯焰直着。
没有人答得上来。文祭酒说,那幅画上画的是山,是水,是一个孩子坐在门口。合《正字》的笔画,一笔都不差。学宫判他字有讹意。讹在哪儿,判的人自己说不上来。
他伸手,把第三卷翻到末尾。
末尾有一行小字。字写得紧,笔画收得短,有几个字的收笔往下坠。
这是他写的。文祭酒说,他画错了什么五个字。写了两遍。头一遍划掉了。
字写得不好。横不平,竖不直,最后一个字的一撇拉得很短,像被人截断了。
陛下写字慢。文祭酒说,老朽看了他二十年。他批折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写。
从那天起,老朽就知道一件事。他说,这位陛下,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第一个——想不通的人。
——
想不通,会怎么样。白墨问。
想不通的人,会再看一遍。文祭酒说。
他把三卷档收回布包。
这就是老朽的赌。
他抬起眼看着白墨。
青石镇那面墙,拓下来了没有。
拓了。白墨说,一卷。
他从案下头把拓本抽出来,卷成一支,用布带系着。他解开布带,展开一掌宽,两头用旧纸刀和炭条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