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是那面墙。
字是黑的,密,一层压一层,最上头几行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文祭酒把灯挪近,看了很久。
上头有名字。他说。
一百零四个。白墨说,我走的时候,是一百零四个。
如今呢。
不知道。
老人点了一下头。
呈上去的时候,他说,一个也不能少。
你娘的遗稿呢。
他起身走到墙角,掀开那块松砖,把油布摊在案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母亲的字稿在最里头,三百七十九页,用一根旧布条捆着。
文祭酒没有伸手,只看着那捆纸。
呈上去,就回不来了。白墨说。
回不来,才是它该去的地方。文祭酒说。
——
白墨把字稿又往案当中推了半寸。
祭酒。他说,拓本、遗稿,我都可以给。可有一样——
你说。
有人盯着我。白墨说,从报栏到纸人巷,一路都有人记。他们不出手,是在等我自己开口。
他们等不到。文祭酒说。
要是我先动手呢。
你不动手。老人说,这些天,你什么都不能写,什么都不能做。
他把乌木杖转了半圈,杖尾点在地上。
死在诏狱里的人,学宫救不了。活着上殿的人,学宫保得住。
所以。
所以你只能让人看见你活着。文祭酒说,早上出门,走正门。买米、挑水、在街上走一圈。让记你的人天天看见你——看见你还活着,还没写字,还没跑。
他们要动手,得有个由头。由头是字。老人说,你没有字,他们就得等。等得越久,看你的人越多。到了那一天,他们想烧的就不是一卷纸,是满城人的眼睛。
白墨把手收回来。
他们要试字呢。
试字,就得把显字灯全挂出来。文祭酒说,灯一亮,什么字都得现形。假的现形,真的也现形。
祭酒。白墨说,你赌的是陛下,不是字。
老朽赌的是人。文祭酒说,字是人写的。人心里过不去,字就活;人心里过得去,字就死。这个道理,学宫写了三百年,写反了。
——
老人伸出手。
你那支笔,给老朽看看。
白墨从怀里摸出秃笔,搁在他掌上。
笔杆磨得发亮,笔尖只剩一小撮,长短不齐。文祭酒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翻过来看尾端——有一道浅浅的牙印。
用了很多年。他说。
是先生留下的。白墨说。
留下笔的人,是想让你接着写。老人把笔还给他,这些天,把它收好。收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白墨把笔接回来,塞进怀里。
——
祭酒。他说,这一呈,你担什么。
学宫呈字,是祖制。文祭酒说,可祖制里没写过,呈上去的东西,是从逆犯手里来的。
他把布包放进袖子。
要是有人问老朽,这卷拓本从哪里来,老朽就答一句:从白墨手里。
那你还呈。
老朽呈的不是你。老人说,老朽呈的是那一百零四个名字。名字不是逆犯的,名字是青石镇的。
白墨把字稿收回油布,没有裹上,就那么敞在案上。
白墨答应了。
祭酒。他说,你要是赌输了呢。
文祭酒站起来。他站得慢,先撑住膝,再直腰。
他把乌木杖往地上一顿。
老朽守学宫四十年。他说,守不住字,就守着这场审。
——
他走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白墨送到门口。老人从封条底下侧身出去,杖头点地,一下,一下,走到巷口。
轿帘掀开,他弯腰进去。
轿子起了。
白墨回身要闩门,脚下碰到一样东西。
那根乌木杖靠在门框上。杖头朝上,杖尾点着地,正正地立在那儿。
他愣了一下,抓起杖追出去。
轿子已经走出去十几步。他喊了一声。
轿帘掀开一条缝。老人在里头摆手。
杖太重。他说,老朽明日要上殿,走不动长的路。
轿子拐过巷口,看不见了。
青梧站在门口。
他明天上殿。她说。
上殿不带杖。
他这四十年,青梧说,走到哪儿都拄着。
他把杖横在手里看了看。杖身中间有一处磨得最亮,正好落在掌心的位置。
杖比他想的重。乌木发亮,被手磨了几十年,杖身上有一道浅槽,是手指压出来的。
他把杖拿回纸人巷,靠在原先贴封条的墙上。杖头比他的头顶高出半尺。
杖头朝上,杖尾点地。
像一根没写完的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