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纸人巷。
巷子最里头那间屋的窗纸上,透出一点灯。
文祭酒的条子压在案上,四个字:勿出,勿写。递条子的人在门外站了一站就走了,没有多话。
白墨把条子对折,折成四折,压在母亲遗稿的下面。
他把秃笔和旧纸刀并排留在案上,袖子空着出了门。
青梧在院子里洗衣裳,抬起头:上哪儿去。
去看一样东西。
我跟你去。
你在巷口等。白墨说,天亮我不回来,你去找严伯。
——
铁门是开的。
甬道里两盏长明灯,灭了一盏。
白墨是从学宫西墙外那条旧排水道下来的。沟口只有半人高,边上塌了一圈,得侧身进。进去他先数步数:从沟口到第一块松动的砖,七十一步;从砖到碑林底下那道石缝,一百二十步。这条路他走过三回,每一回都数。
石缝底下就是甬道。甬道里没有风,只有水声,水从顶上渗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。
两盏灯的灯座都还钉在墙上。左边那盏亮着,火苗只有豆子大。右边那盏灭了,灯碗里结着一层黑壳。
剩下那盏的光照到铁门上,把门缝照成一条黄的线。
门开着一掌宽。
白墨在离门三步的地方站住。
他今夜是来看一样东西的:石案夹层里那卷残页的封条。上回走时他把封条摆正过,摆得比谁都正。他要看它有没有再被人动过。
暗沟里的水从他鞋帮上往下滴。他听不见里面有呼吸,可他知道里面有人——空气里有灯油味,还有一点很淡的铁腥气,是搁久的金令才有的味。
然后他把门推开。
石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裴照坐着,没有动。
石案上摊着那卷残页,摊到中间一页,纸角压着镇纸。案角搁着金令,离他的手有一尺远。
他手里没有金令。
白墨没有退,把门推到能侧身,走进去,在石案这边站住。
门在他身后合了半扇。
——
关门。裴照说。
白墨回手把门带上。铁门碰上门框响了一声,甬道里那点风就断了。
门上的封条,本官走的时候贴过。裴照说。
我来的时候,门就是开的。
本官知道。
裴照看着残页,不看他。
本官问你三件事。
白墨没有出声。石室里那盏灯焰直着,一动不动。
第一件。裴照说,山洪那天夜里,青石镇巷口,你按进泥里的是什么。
卷宗上不是写着。
卷宗上写的是以妖字镇水,水退三尺裴照说,下面还有一句——乡里父老望水而拜。
没有人拜。白墨说。
裴照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,又低下去。
按律,私写妖字、惑乱乡里者,焚。他说,本官问的不是律。本官问的是,你按进泥里的那一样东西,是什么。
一张废纸。他说。
那张废纸上写着什么。
一个字。
哪个字。
白墨看着他。
他说。
石室里静了一息。裴照在案沿上敲了一下,敲得很轻。
按律,此字该焚。他说。
它烂在泥里了。白墨说,水退下去以后,我从泥里把它起出来。纸烂了大半,字还在。
字还在。
那张纸现在在哪儿。
白墨没有答。
裴照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他的手指在残页边上停了一下,没有按下去。
第二件。他说,报栏上那个字。你怎么补的。
补了一笔。
补在哪儿。
焚痕边上。
裴照把眼睛从残页上抬起来,看了白墨一会儿。
本官站在三步外。他说,本官看着你落笔。
本官看不出你补的是什么。
你用的是哪一支笔。
一支秃笔。
谁的。
白墨没有答。
那天本官动过金令。裴照说。
它滑开了。
回去写卷宗,本官写到补一笔,停了。裴照说,本官不知道该往下写补在哪儿。
石室里静了一息。残页的边角被灯焰烘得微微卷起来,又落回去。
第三件。裴照说。
他停了很久。
那盏灯焰晃了一下,又没有动。甬道那头有水滴在石头上,一声,又一声。
那页纸上被抹掉的字,是谁写的。
白墨看着他。
一个三百年前的人。他说,人们叫他晦道人。
他顿了一下。
他的本命字是。
——
裴照的手指在残页上按了一下。
按的是那一页当中——晦道人写两个字的地方,那道新焦痕的边上。他按一下就收回来。
他认得这个字。
报栏那张去字令上的焚痕,他看过不止一回。他站在三步外,看着纸里的东西一寸一寸亮起来,满街的人跪下去,可他读不出焚痕底下压着什么字。
今天他读出来了。
他的指腹上沾了一点灰。他把手放在膝上,没有擦,也没有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