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酒什么都没说。他说,他不说,我们就不签。
那你们也不说话。
说话是给外头人听的。老博士说,字要的是时候。
他把落叶扫进簸箕,拎着走了,没有再回头。
——
白墨回到纸人巷,天已经擦黑。
青梧在案前抄名单——联名书上那三百七十个名字,正楷,抄到第十九行。
你听见了。她说。
听见了。
他说得有理。
有理。白墨说。
他把斗笠搁在膝上,坐了一会儿。
他讲到字的时候,手停了。他说。
停一下算什么。
写字的人停手,不是手累。白墨说,是那一条,他自己也过不去。
青梧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纸上多出一点墨。
那你打算怎么办。她说,还字派的人,一句都不出声。
——
他们不是不反击。白墨说。
那是什么。
是在等一样东西。
青梧把笔搁在砚上。
等什么。
等天子自己开口。
案上的灯芯歪了。青梧把灯芯拨正,火苗立起来。
等天子开口,可文察司没闲着。她说,报栏那儿的人,还是天天记。谁来了,站多久,跟谁说了话。
他得先看见。白墨说。
裴照。白墨说,他烧的是自己亲眼看过、亲手做过的事。册子上写着名字,他烧不动。所以他记人,不抓人——他要等我走到他跟前去。
青梧把抄好的那十九行拿到灯下晾。
这纸,算不算字纸。她问。
那我抄完,得收好。
收好。白墨说。
——
夜里下了小雨。有人敲门,敲了三下,很轻。
白墨开门,门外没有人。门槛上搁着一张对折的纸条。
巷口有个白头发的老人拎着扫帚,正慢慢往外走。白墨认得他:他在学宫里扫了三十年的院子。
回来,他把条子摊在灯下。
四个字:
勿出,勿写。
字是急就的,笔尖压得重,纸背上有印。
青梧看了一眼,把条子翻过去。背面是空的。
谁写的。
学宫里只有一个人,会给我递这样的条子。白墨说。
——
二更天,青梧出去了一趟。
回来时斗篷肩上有露水。她把斗篷搭在椅背上,在火边站了一会儿。
我去看了那张纸。她说。
人多吗。
这会儿没人。她说,我读了一遍。
白墨看着她。
三百七十个名字,每个名字底下都有一层。青梧说,签在头里那两百多个,底下写的是四个字——我签了。
后头的呢。
后头那几十个,底下不是这四个字。她说,底下写的是——别人都签了。
案上的灯芯短了一截。窗外没有人声。
还有三个。青梧说,最边上那三个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个名字。
那三个记住。他说。
为什么。
签了名,底下还是空的。白墨说,这种人少。
——
他从头往下读那张名单。
三百七十个名字。誊抄院的字,一个名字一寸,看着都一样。他不认得的占大半。认得的,有九个。
那九个人,他都在文祭酒的藏字楼里见过。有两个替他打过帘子,有一个给他倒过茶。
九个都没签。
九个也都没有站出来,说一句。
他把名单对折,再对折,折成巴掌大。
他掀开墙角那块松砖,摊开油布,把名单压在母亲遗稿下面,一层一层裹上,把砖按回去。
——
第二天天没亮,那行字就在墙上了。
联名书还贴着。旁边那面墙上,多了一行炭字,写得歪,笔画像有人抓着炭条往下拖:
正字派三百七十人,比不上一个墨废。
天一亮,墙前头就围了人。看的人不说话。有人看完就走,走几步,又回头看一眼。
有个念书的小子把那行字念了一遍。念到两个字,声音低了下去,后头几个字念得很快。
人越聚越多。有个挑水的汉子把担子放下,用指头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,按完在裤腿上擦手。炭掉了些,砖面上留着一层灰。
晌午,两个差役提着一桶水过来。
头一遍,水泼上去,字淡了。
第二遍,刷子刷上去,字还在。
第三遍,他们抬来一桶灰浆,把那一小面墙刷白。
刷完,两个差役站着看了一会儿,把桶拎起来,走了。
炭掉下来的那一层灰,也一起刷掉了。
那面墙到傍晚是白的。
抹过的地方,比别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