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图给谁。青梧说。
给走的人。
——
第十九页的末尾有落款。
一个字,朱砂,比正文都重。
晦。
青梧看着那个字,抬起头。
这个字。她说。
是我的。白墨说。
他说完,把炭条搁下。
他写这些的时候,他说,知道自己看不见别人读,所以每一句都当最后一句写。
青梧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。
等一等。她说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把窗纸掀开一条缝。巷子里黑着,三道封条在风里翻。更夫的灯笼从巷口过去,锣敲一下,走过去就不敲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窗纸按回原处,坐下。
路过。她说。
白墨。
你这些天,忘了什么没有。
白墨想了一会儿。他想自己的娘,想那面墙,想父亲在巷口走过来时肩上那层白灰。连那层灰是新是旧他都记得。
没有。他说。
青梧看了他很久,才低头翻下一页。
——
青梧翻到第十一页,读了一半,忽然停下。
她把炭条从白墨手里拿过去,指着最后一行。
这一页没写完。
白墨看过去。
最后一行只剩五个字,第五个字只有半笔——一横起了个头就断。
纸上有被水浸过的痕,黄的,从纸边往里洇,到那半笔的地方停住。
青梧的手指在那半笔上按了一下。
底下那句,我读不出来。
你不是读得出来吗。
读得出。青梧说,可这儿没字。
——
不是涂的。她说,涂过的纸,墨压着纸,纸背会鼓,摸得出来。也不是烧的——烧过的地方会焦、会卷,有味。这一页是平的。
那字呢。
被人从纸上拿走了。
白墨没有出声。
拿走了,不留痕。青梧说,写字的人不会写一半就搁笔。就算搁笔,那半笔也在。半笔在,下一句不在。
她停了一下。
我在文察司见过一回。她说,一份旧卷宗,写着某年某月某日,那六个字的位置是空的。纸是平的,没有涂,没有烧。司里说,是漏抄。
她把半笔上的灰吹开。
我当时也当是漏抄。
她把纸推到他面前。
白墨把残页举到灯下。
纸还是纸,字还是字。他把眼睛凑到那半笔上,顺着那一横的走势看,盯着看了很久。
他觉得那儿本来就该有几个字。
不是他想出来的。是那块地方空得不自在——像墙上少了一块砖,砖口还在。
他伸出手掌,从那一处上头按下去,一直按到底。
平的。
他在报栏那页纸上摸过被烧掉的字。烧过的地方是凹的,纸缩了一层,指头一过就知道。这一页不凹,该有字的那块跟别处一样平。
——
白墨拿起秃笔。
青梧没有拦他,坐着看他。
他把笔尖在灯油里蘸一下,油汪成一点。他把笔提到那半笔上头,停住。
笔尖悬着。油一点一点往下坠,坠到尖上成一粒,落在纸上,洇开一小点暗黄。
他收回笔,搁在案上。
油点没有变成字。
你不写。青梧说。
不写。
——
他没有补那一行。
他在心里替它补了四个字。
那四个字,他没写,也没说,只按在心里,像按住一张要飞的纸。
——
他把残页翻到背面。
背面靠下有一行字,比正文都小,得凑到灯前才看得清。
不是晦道人的笔。
晦道人的字起笔轻,收锋短,一行看下去像一排钉子钉得齐。这一行不一样,笔画散,收锋往下坠。写这一行的人,手在抖。
那一行写的是:
若你读到这一句,说明你还没忘。好。
白墨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把两只手按在纸上,按了好一会儿。
窗外更夫的锣响。
一声。两声。三声。
三更。
他揭起纸,又看一眼那一行。灯焰隔着纸背把字透过来,比正面还清楚。
他把残页卷起来,照着原来的松紧,一圈压一圈,塞进布袋。四角压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:秃笔、旧纸刀、墙皮、母亲的遗稿。收墙皮时他多看一眼——那块皮上有一个字的半边,笔画很淡。
窗外还黑着。更夫的锣声远了。
青梧没有再问。
白墨低声说:
第九座楼,在字京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