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根那个圈,你认得吗。他问。
我看见了。白纸人说,外头一个圆,里头空着。
是什么。
不认得。他说,它不是字。字有笔,它没有。
——
白纸人从地上捡起四片大些的碎纸。
他在膝上拼齐压平,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画。
先画一条线,弯弯往下走。走到中间,他顿了一下,画个小圈。
这是塌的那一处。
再往下,他画了三个弯。最后一个弯画完,他把炭尖在纸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小团黑。
这儿是石板。
图上三个弯。他说,头一个弯是一处圆拱,砖砌的,能站直。第二个弯是一口废井的底,井填了,底还在,里头水深,得举着灯走。第三个弯过去,沟就窄了。
窄到什么地步。
肩擦着两边。他说,我过去的时候,把衣裳脱下来裹在头上,一点一点挪的。
石板下头是什么。
甬道。白纸人说,我没往里走。
他把那张纸递给白墨。
白墨接过来,纸上还露着一撇——四片碎纸拼的缝隙里透出一个笔画的头。他捏着纸边看了一会儿。
你要下去做什么。白纸人问。
找守库人。
守库人这些日子没露过面。他说,字京要试字了,宫里在点人。你带着三千张纸回来,不去宫门口,先往地底下钻。
我先看一件东西。
看完了呢。
看完了再想宫门。
白纸人笑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严伯。
你的名字,是被谁焚的。
白纸人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收回去按住膝。白布底下,他的脸动了一动。
记不得了。他说。
他笑了一下。
名字被焚的人,是连谁焚的一起忘掉的。所以我不问谁烧的。
他起身往洞口走。
我只问——字还在不在。
他先下脚,再下身子,最后脑袋缩进洞里。那块青砖从底下顶回来,的一声合上,缝里冒出一线灰。
出去前,白墨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。
他蹲下去,用手把一地碎纸往一处拢。碎纸轻,一拢就飞起来几片。他拢成一小堆,抓了一把,塞进怀里。
一把碎纸,比一张整纸还轻。
——
白墨翻墙出去。青梧在巷口站着,手里攥着那块旧腰牌。
他把那张拼起来的废纸摊开给她看。
青梧看了两遍,手指在第三个弯上停了一下。
这里塌过。她说,他扒开的土是从上头塌下来的。你走的时候别碰头顶。
她把纸还给他。
巷口我守着。她说,包袱我背着。
——
当天夜里,白墨掀开那块青砖。
洞很窄。他侧身下去,一手举灯,一手扶壁。泥湿而凉,往指缝里钻。往下七步转了弯,再往前,头顶低了,得把头压到肩上。
阴沟里有一股水,只有半尺深,水面浮着草屑。他踩着沟边的砖沿走,约一炷香,摸到白纸人说的第三道弯。
上头是旧排水道。
砖是旧的,砖面上结着一层黑苔。他伸手在壁上摸,缝里填的是石灰,硬,一碰就掉粉,不是泥。
沟很直。走了很久,前头出现一块石板,边翘着。他用肩把石板顶开,先把灯递上去,再爬上去。
上头是甬道。
甬道里没有人。
两壁的青砖还是老样子,每隔几丈一盏长明灯。他数过去,八盏灯灭了两盏。灭的那两盏,油干了,灯芯烧成黑头,靠在盏沿上。
长明灯三十年没灭过。
他往里走。脚步声在砖上撞回来,很闷。走到第三盏灯底下,他停下来,把灯举高照了照两壁。
砖字还在。一块一块,侧面朝外,字口被手摸得发圆。
他伸手摸了两块,指下是两个他不认得的字。
他接着往里走。
走到尽头,那扇铁门立在那儿,门上刻着一个字。
铁门虚掩着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
他站住,把灯放低,侧过身,用肩把门推开半尺。
门轴响了一声。
石案还在原处。原来那卷帛书不在——是他自己带走的。案面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灰面上有一道抹开的痕,四指宽,从案沿抹到案里,灰被推成一小埂,堆在尽头。
案上原来那盏长明灯还亮着,昏黄。旁边多了一盏灯。
小,铜座,火苗不高,很稳,把石案照出一个亮的圈。
白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石案前那块地方,是守库人跪坐的地方,他没有过去坐。
他走近石案,伸出手背贴到那盏小灯的盏壁上。
盏是温的。
他抽出一根指头,在盏沿蘸了一点油,捻了捻。
油也是温的。
他站直,低头看那灯芯。
灯芯是新剪的。剪口上还挂着一小截黑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