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trl+D收藏泡泡中文
泡泡中文Paozw.com
泡泡中文 > 玄幻魔法 > 符使 > 第40章 地底

白墨没有追。

他站在铁门里侧,一只手按在门上,等那线灯光不再晃。

甬道里没有人。长明灯灭了两盏,剩下五盏,一直亮到尽头。地上有灯灰,很薄,铺在石面上,没有鞋印。人走了有一阵了。

他退出去。

退得慢。他一路数:从铁门到第一处拐弯,七十九步;到第二处拐弯,一百六十四步;出口在西墙根下第三块活砖后头,二百七十步。

暗沟很窄,两边是砖,砖上结着一层白霜样的硝。走三里要过三道铁栅,栅上的铁早烂了,一推就开。他推的时候把铁按住,不让它响。

墙上十七处在滴水。第十一处滴得最慢,别的都快。他数了三遍,都是十七。

暗沟底下积着脚踝深的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他走过去,灰被踩开一条道,跟在他脚后头。他蹲下去看了一遍:一道,只有他这一道。

不是从这儿来的。

出了暗沟,天蒙蒙亮。他把活砖按回去,按到与墙齐,又用手背抹了一遍砖缝上的新泥。

——

纸人巷的暗室只有半间,窗朝北,白天也不亮。

白墨把油布摊在案上,取出旧纸刀,又取出秃笔。他把帛书和母亲那沓遗稿用油布裹了两层,塞进墙角一块松砖后头,砖按回去,缝里抹了灰。

暗室里有人。

墙角蹲着一个人,脸上蒙着白布,就着一盏小灯糊纸人。纸人一尺高,糊到一半,头和身子分开放着。

回来了。严伯说。

白墨把松砖按平。

下头有人来过。他说。

严伯的手没停。

不知道。石案上多了一盏灯,灯还亮着。

严伯把浆糊刷在纸人的肩上,刷得很匀。

我去过两回。他说,头一回灯没亮,第二回亮着,我没敢往里走。我这张脸蒙着布,走到哪儿都碍眼。

严伯。白墨说,焚你名字的人,你记得吗。

不记得。

那规矩你记得吗。

记得一样。严伯把纸人提起来看正,又放下,文察司烧名字,得当面烧。他得站在你跟前,把你叫应了,再点火。隔着一条街,烧不着。

白墨没有出声。

他要是没喊过你的名字,严伯说,那他就没烧过你。

他低头去糊纸人的另一条胳膊。

还有一样。他说,他把灯留着,没吹。

那是什么意思。

意思是他还得回来。

他出门的时候,巷口三道封条在风里响。最上头那道的一角,是他上回撕的。

——

那天夜里,他三下地底。

头一下,他只看灯。

石案上那盏灯还亮着。他伸手,在灯座外一寸停住——那一圈石头是温的。

他把灯端起来。

灯座底下有一圈灰,圆的,巴掌大,边沿齐得像用碗口扣出来的。灰是黑的,结了一层薄壳,壳上留着一点暗金的光。

不是灯燎的。灯燎出来的边是散的,一圈一圈往外洇。

是那枚金令。金令在石案上搁过一阵,后来灯才压在它上头。

他把灯碗翻过来看底。碗底有一圈火印,磨得只剩半边,认不出是什么字。

油下去了一指。他记得昨夜油还是满的,碗里还剩三指。

一夜一指。三天之后,这盏灯就烧干了。

他把灯放回去,放回那圈灰的正中。放下去的时候,石头和手指之间响了一声,很轻。

他拨了拨灯芯。火苗立起来,照见案面上几道旧划痕。

——

第二下,他查石案。

案面上是空的,帛书原本不在了——是他自己拿走的。他把手伸到案沿底下摸那道缝。

石案下头有一层夹层。抽动的那块石板就在他膝盖正对的地方,边上留着一道细缝,缝里积着几十年的灰。上回取帛书那天,他手指从这儿过,停了一停,没有开。

夹层口糊着一条封条。

封条是窄黄纸,一寸宽,四寸长,两头压过石头的棱,纸上印着半个学宫的印——印是断的,另半个该落在石头上,石头上没有。浆早干了,纸边翘起。

贴得不对。

白墨把眼睛凑近。纸条底下有一道旧浆印,比纸条深,比纸条宽出一线。纸条没有盖住那道印:上头空着一线,下头也空着一线,下头空得少些。

偏了半寸。

他把手指按在封条上,没有揭。指腹底下的纸很脆,一按就要破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
站直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。

灯焰是直的。地底下没有风。

——

第二下查完,他上来歇了一歇。

他没有出暗沟。他坐在甬道口,背靠着墙,把怀里半块干饼掰下一角,含在嘴里慢慢化。

上头是碑林。

碑林的石阶在他头顶三尺。他听见有人在上头走,脚步慢,一步一顿,是巡夜的。走过第一趟,又走回来第二趟。第二趟走到石阶口,停了。

白墨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
上头的人站了一会儿,咳嗽了一声,走了。

他等那脚步声走远,才把手从刀柄上拿开。

他数滴水。数到三百,他重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