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条后面没有人。
白墨翻墙进去。院墙不高,墙头砌着碎瓷片。他踩着墙根一块石头上去,先把手掌按在墙头上,再翻过去,落地的时候屈了一下膝。
纸号的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空了。
——
靠墙那排架子全空了,木头上还留着浆糊印——一格格方的、圆的,是纸捆压了三十年压出来的。地上摊着一张竹帘,帘子碎了。
地上是一层碎纸。
不是撕开的一叠,是一地:大的不到指甲盖,小的像雪。有的碎片上带一个笔画的开头,有的带半个偏旁。他蹲下去捡了十几片,摊在膝上拼,拼不出字。
他拿起一片,对着窗缝里进来的天光看。
撕口是齐的。再拿一片,撕口是毛的,毛得匀,被指头捻过。
他捡了第三片,第四片。齐的,毛的,齐的,毛的。
一张一张撕,撕完再捻一遍。撕的人怕有人拼起来。
墙根钉着一张撕剩的封条边,上面有半个圈——一个圆,里头空着,不是字。
架子上原来放砚的地方,砚还在,里面的墨干成硬壳,裂了三道。
他又往里走。后院更空。
——
池子是干的。抄纸的木框竖在墙边,框上结了一层干浆,白如霜。帘架也空着,一根竹帘从中间撕开,两半垂着。
灶在后院东头,是冷的。他掀开锅盖,锅里空的,锅底结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,是碱。
他退出来站住。
架子一共四十八格。他从下往上数到最上头一格,每一格都空着。
他伸手在底下那格里摸了一遍。底板是干的,上面一道道印子,是纸捆压了三十年压出来的槽。
最上头那一格里有东西——一小撮黑灰,被扫拢过,堆在角上。
——
屋角一块青砖动了一下。
砖缝里冒出一层灰。砖被从底下顶起来,顶开半寸,停一停,又顶开半寸。
一颗脑袋冒出来。
头上蒙着白布,白布上沾着泥,也沾着蛛网。脑袋转到屋子这头,停住。
是你。白布底下的人说。
他往上爬。肩膀,胳膊,膝盖。爬出来站直了,先拍身上的泥,拍得很轻。
白布下摆湿了一圈,贴在脖子上。
你来得巧。他说,再晚两天,我就得从里面把洞口砌死。
封条是三道。白墨说。
三道。白纸人说,他们贴到第四道,屋里就不能有洞了。
他往门口走了一步,从门缝往外看一眼,又走回来。
他从洞里摸出一个竹筒,拔开塞子喝了一口,又塞上,放回洞口的壁上。
白墨蹲下去看那个洞。洞里有风,凉的,带着土腥味。
底下有风。
沟是活的。白纸人说,活水才有风。
——
这半个月,这巷子里的事,我知道得比你多。他说。
你先说头一件。
柳三把三千张字纸交给了你。他说,你还没进城,巷子里就有人嚼这个了。消息比人快,人还在官道上,话已经进了城。
第二件。
纸人巷被搜过一回。封条换三道。他说,来的人不查字——架子上那些纸,他们一张没动,连捆绳都没解。
他们问什么。
白纸人笑了一下,白布底下的脸往上动,到眼睛那儿就看不真切了。
他们只问一个人。他说,丁七在哪。
白墨没有出声。他怀里那块木腰牌还在,杂役·丁七四个字,磨得只剩三个半。
你说。白纸人说,这巷子里三十年没出过这个名字。他们问的是你。
第三件。
第三件是,我没走。他说,我把砖掀了。
他蹲下去,把屋角那块青砖搬开。砖底下是一个洞,洞斜着往下走,壁上糊着黑泥。
我在底下钻了半个月。从阴沟往里摸,摸到第三道弯,上头就是学宫西墙外那条旧排水道。
排水道。
三百年前的。他说,砖是旧的,砖缝里填的是石灰,不是泥。学宫盖得比它晚——先有沟,后有宫。
你摸到哪。
摸到碑林底下。他说,沟到那儿断了,断口上头是一块石板,石板松,掀开就是甬道。
他伸手进洞摸了两下。
沟里塌了两处,我用手把土扒开。你要是走,得侧着身,低着头。
这半个月你吃什么。
炒米。白纸人说,带了一袋。沟里有水,石壁上渗的,用竹筒接。
睡在哪。
圆拱底下。他说,那儿高,能坐直。
——
——
那天他们来,我在后院。他说。
我在阴沟口,头上是一块木板。靴子从木板上踩过去,一下,又一下。
我听见他们把架子推倒,把纸捆拖到院子里,一捆一捆解开,翻一遍,再捆上。
后来他们不翻纸了。
他顿了一下。
他们掀灶台。三块砖,一块一块起。
他们还掀床板。床板翻过来,扣在地上。
白墨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他们找什么。
不知道。白纸人说,可他们知道这屋子底下有东西。
白墨往墙根看了一眼。那张撕剩的封条边上,半个圈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