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栏东边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笔墨。一个老秀才替人写字,一张三个铜钱。他写得很慢,写一个,看一眼报栏。有人不要他写,只要他讲那个字是怎么落的笔,他也讲。
他一天写四十来张。有人问他,一天挣多少。
比我过去一年教书的束修多。老秀才说。
——
报栏西边的墙根下,多了两个人。
都穿官服,都是文察司的样式,腰上没挂刀。一个年轻的,手里一本册子,一支炭;一个年长的,站着,什么也不拿。
他们不赶人。
年轻的蹲在墙根写。写完抬头看一眼那个人,又低头写。他记的是鞋——草鞋,布鞋,谁的鞋底沾着西边修墙的黄泥。记完鞋,记人站了多久。
他记到瞎子:瞎子,小凳,第三日,未走。
他记到老秀才:写字一张三文,日落收摊。
他记到白墨。
白墨站在第三层人里。年轻的官差看了他一眼,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,抬起头,又看他一眼,把写下的划了,重新写。
写完他往这边走了两步,站住,看了白墨一会儿。
你是哪家的。
过路的。
年轻的官差低下头,在册子上又添了两个小字。他添的是。
青梧从人堆外头挤进来,站到白墨身边。她看了一眼那本册子。
年轻的官差把册子合上了。
他回到墙根下,把册子递给年长的。年长的翻了两页,看了他一眼。
记鞋不记脸。年长的说。
脸会变。年轻的官差说,做买卖的今天穿绸,明天穿布。
脸不变。年长的说,脸会记住你。人认脸,不认鞋——我们记鞋,是让别处的人认。
——
两个人退到报栏外头的槐树下。
文察司换法子了。青梧说,以前是抓。现在是记。
他记了我两回。白墨说,他认不出我。
青梧从怀里摸出行程簿,用指甲把当天的日子划了一下,掏出笔,写了三行。
白墨低头看。她写的不是字,是人。
第三日,瞎子,小凳,未走。
写字一张三文。
背包袱的后生,站半炷香。
你记人。白墨说。
我以前记字。青梧把笔收起来,字在报栏上,谁都看得见,不用我记。
她把簿子塞回怀里,往报栏那边看了一眼。年长的官差还站在墙根下,正把两只手背到身后。
他们也怕。白墨说。
——
日头偏西,人散了。
地上剩了一层脚印纸屑,还有几片被踩进土里的炭渣。老秀才把没卖出去的字一张一张叠起来,包进一块布里。有个孩子跑来要一张,他抽了一张给他。孩子拿着跑了。
瞎子被人扶起来。扶他的是个后生,胳膊上搭着一条布袋。瞎子站起来的时候,手在空里摸了一下,摸到报栏的边,摸到那颗铁钉,才把手挪开。
瞎子走了没多久,一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,把那张矮凳挟在腋下,跑了两步,出了人堆。瞎子不知道。
白墨走到摊子前,摸出五个铜钱。
摊主抽了一张给他,吹了吹上头的炭灰。
你也是念书的。摊主说。
白墨把那张纸叠起来,塞进怀里,纸挨着母亲的遗稿,两层纸碰了一下,都没有声音。
青梧去找落脚的地方。分手时她把行程簿按在胸口:明日辰时,东市茶摊。
——
天快黑的时候,白墨在西城走了三条街。
三条街上,他数出五块招牌被重描过。毛病都一样:新墨压着旧漆,描的人手不稳,出头的出头,断的断。
走到第三条街的尽头,一面青砖墙上,有人用炭写了一个字。
写到一半,炭断了,断口在字最后一横的中间,剩下半边空。
墙根下蹲着一个孩子,手里捏着半截炭。
白墨站住,看了那个字一会儿。
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跑了。
——
纸人巷在城西。夜里这条巷子没有灯。
白墨走进去,走到第七间门口站住。门牌掉了一块,钉眼还在。隔壁那家铺子关着门,门板上贴着两张褪白的旧红纸。
斜对面有一扇门缝里透出灯光。
他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灯灭了。
巷口挂着封条。三道,一道压一道,上头印着文察司的印,底下那道印色旧了,边角卷起来。
最上面那道是新的。浆糊的痕还没泛黄,纸面平,没沾灰。
他抬手,把最上头那道封条的下角撕下一小块。
指腹上沾了一点浆糊。
他把那一角捏在指头里,捻了捻。
天上没有雨。风是干的,刮得墙根那点土都起了灰。
浆糊是软的。
三天前贴的封条,浆糊还没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