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州州城在官道边上。城墙比临安县高两层,垛口上的旗是新换的,还没褪色。
进城只查牲口和盐。差役拿棍子挑开担子底下的筐看了看,挥手放行。
青梧走在里头。她把袖子往上推推,腕子上缠着一圈绦子,青的,细,绕三圈,打一个死结。
白墨问过一回,留它做什么。
牌交了。她说,绦子是牌上的。
城门里的一条街上摆着茶桌。两人坐下,卖茶的提壶倒了三碗。
邻桌坐着两个行商,一个在剥鸡蛋。
你从字京来?
前半月还在。另一个说,东市报栏上那张纸还贴着。
什么纸。
烧剩的半张。上头一个字,白天黑夜都亮着。
亮着?
亮着。文察司的人拿火去烧过,烧不着。
剥鸡蛋的搁下蛋壳:那是什么东西。
不知道。那人喝口水,我在那儿站了一炷香,看的人有三层,谁也不出声。出来时我看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后来呢。
后来就有人卖拓片了。那人说,五个铜钱一张。
白墨没喝。
——
州衙在城北,门前一对石狮子,嘴被人摸得发亮。青梧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上去。牌的一面是空的,另一面刻着编号,边角磨圆。差役看了编号,又看白墨背上的包袱。
什么。
进衙不带纸。
他是脚夫。青梧说,抄档子要纸,抄完带出来,一张不少。
差役把牌翻过来又翻过去,往西一指,让他们从角门进。
架阁库在衙后,木头架子从地排到梁,卷宗一捆一捆码着,麻绳勒出深印。窗纸糊了三层,天光是黄的。青梧一架子一架子数过去:头一排是新档,纸白绳新;往里走,纸色一层一层深,绳子一层一层黑。
焚文的册子在哪。
刑字架,最底一层。青梧说,文察司收一份,州衙留一份底。底册不上报,只在衙里躺着。
你数那边。她说,从上往下,数到第三十年那栏停。
白墨立在架子另一头,一层层数下去。木牌上的年号一年一块,字小墨淡。数到十几块,木牌上有了虫蛀的洞,洞边留着一个字的半个头。
到了。他说。
她蹲下去,把最底一层分成三摞:头一摞钱粮,第二摞刑名,第三摞靠里,绳子最黑。
这一摞。
三捆。她解第一捆,里头是命案的口供,纸受了潮,边上生霉点;第二捆里有几本册子被虫蛀过,蛀孔连成一串。解到第三捆,她停了一下。
——
这一捆的绳结跟别处不一样:别处是死扣,压一道再绕一道;这个是活结,一抽就开。
有人开过。白墨说。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的。
青梧抽开活结,从里头抽出一夹子。三页,纸发脆,抽出来时纸边掉下一小片渣,落在她手背上。
——
三页都是公文。抬头一行小字写着年月,底下正文一行,字方正,像誊过的:
云州·柳家塾,私藏讹字一千二百张,依令焚。
再往下是一行画押。花押画得懒,三笔,收尾往上挑了一下。花押底下署名两个字,头一个字被虫蛀掉,只剩一个字。
旁边是年月。三十年前,三月。
白墨把三页掀开一条缝,后头还夹着半张纸。
半张纸上列着一笔开销:柴三担,麻绳二斤,备火用。底下一个字,一个画押,是同一个花押。
烧书也要报销柴火。
白墨把那半张纸看了两遍,放回三页后头,把三页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。
不是裴照。
不是。青梧说,裴照的押是一个字,他从不画花押。这个是随手画的。
三十年前,文察司就有人画这个押。
文察司一直都有人画这个押。
云州三十年里换过九个司官。文察司的司官,三年一换。这一位呢。
这一个画押我没见过。她说,司里留画押的册子只留二十年,再往前,烧了。
烧了。
册子留二十年,过了期就焚。
她从案边捡了一截断笔,在砚里刮下一点干墨,用指腹搓开,把最后一页翻过来,在花押上按几下,再按到白纸上。
花押的形状落在纸上。三笔,收尾往上挑了半分。
我抄一份,拓一份。她说,抄件带出去,拓样我自己留着。
她抄得很慢,一笔一笔对着原字。
抄到字,她停了一下,抬头看白墨一眼,又低下头去把那一个字抄完。
架阁库外头有人走动。是差役进来取档,脚步声从架子那头过来。白墨退到架子背面,把包袱抵在腿边屏着气。脚步过去了,门又合上,青梧没有停笔。
——
白墨把原本挪到灯底下。那盏油灯灯芯长,火苗往一边歪,他把灯举高些。
字右下,那一点是空的。
别的字都有墨,浓淡一样,收笔一样。只有那一点,纸面上什么也没有,也没留过墨痕。那一小块纸面起了毛,纤维竖着,像刚被尖东西蹭过。
不是漏写。白墨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