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雨。
两人在官道边一座破庙里避雨。庙是土地庙,神像倒在地上。屋顶漏,白墨用两根断椽支起一块门板遮雨。
青梧把行程簿摊在膝上,纸角卷了。
庙门口进来一个老头。
他先在檐下把头上的雨抖掉。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。粗布短衫补丁摞补丁,像一张贴了很多年的告示。小腿上全是泥。
可他两只手是干净的。
干净得不像走过路的人,指甲剪得齐,指节上没有泥。
老头把肩上那个大包袱卸下来。
包袱落地,闷响一声。
不是纸的声音。纸落地是轻的。这一声,像踩实了一担土。
避雨。老头说,我也避避。
——
老头在火堆另一边坐下。
老人家从哪来?
从东边来。老头说,走了半个月。
到哪去?
到哪都行。老头说,我这一行,没有到哪去的说法。
他说着,把包袱往身边挪了挪,挪到离火近一点的地方。
火边潮气重。青梧的簿子纸边软了,门板上凝着一层水。
那包袱靠火才挪过去,布面上是干的。
你这包袱里,是什么。白墨问。
老头笑了笑。
什么纸。
三千张。老头说,三十年攒的。
他把包袱解开。
——
包袱里头裹着一层油布,掀开是一叠一叠的纸。
老头抽出最上头一张递过来。
纸是旧的,边上焦黑,一碰就掉渣。上头是一行小楷,写到一半断了,最后那个字只剩半边。
这是从哪来的?
云州城外一个村。老头说,三十年前,那村里烧过一塾的书。烧完,灰里埋着没烧透的。我去的时候下过雨,灰是湿的,我一张一张扒出来。
他又抽一张。
这一张是家书,写给他爹的:今年收成不好,腊月里回去。最后一句字挤在一起,因为纸不够了。
再一张是账本,半年的进项密密麻麻,最后一行写了个字,底下没写数。
再一张是描红簿,是个孩子的,每页一个字,写五遍。写到第九页字,笔迹乱了。
再一张是墓志铭的底稿,比刻在石头上的长——刻上去时删掉了一整段。
再一张是休书,四行。写的人把字涂了三遍,看不出原来的笔画。
再一张是认罪状。字很端正,端正得像别人代笔的。
白墨一张一张接着看。
老头也不说话,把一叠一叠往外挪。
三十年。他说,我从火堆边上捡,从灰里扒,从衙门的废纸堆里翻。孩子的功课、家书、账本、墓志铭、休书、认罪状。凡是烧了一半还没烧干净的,我都捡。
他把最后一叠放下。
字没了,人还在。他说,留着,总有一天用得上。
——
老人家贵姓。
姓柳。老头说,行三。人家叫我柳三。
哪一家的。
遗字会。
白墨抬起头。
你不用问我为什么认得你。老头说,我跟了你半个月。从字京跟到青石镇,又从青石镇跟回来。
青梧的手在簿子上停住了。
你从字京跟的?
从报栏跟的。柳三说,我在那页字底下,见着你站过一回。人太多,你站了一炷香就走了。我记住你的背。
这半个月,我带来两件事。
第一件。报栏那页字,字京现在有人天天去看。有做买卖的,有念书的,有不出声的。有人偷偷拓。拓得不好——纸糊上去,用炭包按,拓下来黑糊糊的,字还是那个字。有个瞎子,头天坐在最前排,第二天还坐。有人问他看什么,他说他看不见,他听别人说。
第二件。柳三顿了顿,纸人巷那家严家纸号,又被搜过一回。
白墨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什么时候。
我不清楚。柳三说,我走的时候听说的。搜的时候封条撕了三道,换了三道新的。旧封条是文察司的样式,新封条上画的东西我不认得——不是官印,也不是字,是个圈。
青梧说。
柳三说,外头一个圆,里头空的。我不识字,可我看得出那不是字。
庙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雨敲在门板上。
那纸号里本来就空了。白墨说,三年前就抄过。
抄过的东西再抄一遍。柳三说,那就不为东西了。
找你的人,不是文察司的。柳三说。
——
柳三伸手去够那叠靠火的纸,袖子扫到门板上的水,湿了半条袖口。
他抽出上头三张,翻过来看。
第一张的边角软了,一碰就要破。他烘了烘,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是干的。
第二张也是。第三张也是。
白墨看着他烘。
你这纸。白墨说,湿不进。
我背着。柳三说。
他把三张纸叠回去,又按了一下。
三十年了。他说,它们跟我一样,也是走的。走着就不烂。我要是把它们搁在一个柜子里,三年就成渣了。
你这本事,是怎么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