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下来就有。柳三说,我小时候家里穷,念不起书。我在学堂后头站着听,听来的字,记不住几个。
可只要有纸在,我走多远,纸都是干的。
青梧开口了。
老人家。
我读得出纸上的字。她说,你要不要我读一张?
柳三看了她一眼,没有立刻答,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。
姑娘是文察司的。
从前是。
那你读。柳三说,你挑。
青梧从那一叠里抽了最底下的一张,已经撕掉半张,只剩五六行字。
她捏着纸看了很久。
这上头写的是我要活她说,三个字,写了四遍。
底下还有。青梧说,底下写的不是这三个字。底下写的是可我不敢
火里啪的一声,一根柴裂开了。
柳三把那张纸接过来,翻过来看背面——空的。他把纸抚平,折了一道,放进那一叠。
这是我捡的第一张。他说,云州,火堆边上,捡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——
雨没有停,天先黑了。
白墨摸出半块干饼,掰成两半,一半给柳三。
柳老。白墨说,你背到哪去。
我原想背到字京去。柳三说。
字京要试字了。他说,我听说的。试字那天,宫里要开正字殿的门。天下人都去看。我想,三千张纸,哪怕贴出去一张,也是三千年的字在告示底下活着。
他抬手把包袱往白墨那边推了推,擦出一声闷响。
如今,我一个老头进不了宫门。柳三说,你带着它进去。
白墨看着那个包袱。
宫里不让带字纸。他说,进角门要解包袱。带的纸,一张一张都要过显字灯。
我知道。
查出来,连人带纸一起烧。
我知道。柳三说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。褶子是松的,眼睛却很亮。
那你就记。他说。
——
柳三把第一叠抽出来,摊在两人中间。
他抽一张,念一遍上头写得全的字。白墨跟着看,看完闭眼过一遍。
他抽得很快,哪一张是什么不用看第二遍。顺序也不乱:先云州,再京畿道,再平溪,最后是他不知道来历的那些。
白墨记得慢。
天擦黑时他记了四十张。柳三不说话,只是抽、念、放下。念到一张墓志铭底稿,他多念了两遍——那删掉的一段,写的是坟主年轻时占了邻家一亩水田,娶了人家的闺女,一辈子没敢说。
第二更,白墨记到一百八十张。
柳三打了个盹,醒了,接着抽。
白墨的眼皮开始沉,用旧纸刀在自个手背上按出一道白印,接着记。
记到第二百九十张,柳三抽出一张描红簿。
上头一个字,描了五遍。
墨。
白墨的手停住了。
这张怎么了。柳三问。
没什么。白墨说,这个字,我认得。
他把纸放回去,闭上眼,把那五遍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一遍比一遍松,最后一遍的收笔往下垂了。
柳三点头,又去抽下一张。
雨下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白墨记了三百张。
——
天亮时雨停了。
柳三站起来,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衫拉平,抬手在肩上拍了两下——包袱不在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雾。
我走了。
柳老。白墨说,纸留这儿,你空手走?
纸要跟着你。柳三说,我跟着纸,纸跟着我,都三十年了。它得走一步新的。
你要去哪。
我去别处。柳三说,我这一行,走到哪算哪。
他出了庙门,下了台阶。台阶下是泥,他踩上去,脚印很浅。
柳三走了十几步,回了一次头。
后生。
你昨天在哑柳村,回了一次头。柳三说,我看见了。
白墨没有说话。
那屋里的人,是我认得的。柳三说,三十年前,我在云州的火堆边上,捡过他家的一页。
他转过去,慢慢地走进了雾里。
——
青梧把火拢起来,添了两根枯枝。
白墨蹲在包袱边,把昨夜翻乱的纸一叠一叠码整齐,再裹上油布。
白墨。
他为什么信你?
白墨把油布的最后一个角掖进去,站起来。
他不信我。他说。
他背起那个包袱,肩上往下沉了一沉——三千张纸比他想的沉。
他信的是——字被我看见一次,就算活过一次。
青梧没有再问。她把行程簿收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往雾里看了一眼。
雾里什么也没有。官道上的车辙又积了新水,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