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抬头看他。
涂了就没了。白墨说,丑就丑着。
他接过炭,在旁边空处慢慢写了三个字:白墨。
写完,把炭还给孩子。
土墙上那三个字,笔画里全是粗砂,看着是黑的,其实没落上墨。风一过,炭灰便掉一层。
孩子看了看,又抬头看他。
这不认得。孩子说。
这是外乡人的名字。白墨说,你们不用认。
孩子点点头,转身又去画他的柳根生。
白墨看了一会儿。青梧从村道上过来,看了看那三个字,没说话。
——
村东头那户人家门口,围了半村的人。
两人过去时,人已站到路上,都朝院里听。院里矮凳上坐着个老汉,八十上下,脊背弯成一张弓,两手搭在膝上。
那老汉姓张,村里人叫他哑张。他十来岁上就不会说话了——不是先天的,是三十年前那场火之后就不出声了。
白墨在院墙外站住。
院里,一个妇人半跪在老汉面前,端着水碗,声音发颤:爹,您再喝一口。
老汉不喝,睁着眼看院外那条路,嘴张了两次。
第三次,他出声了。
不是叫爹娘。也不是叫谁的名字。
那个字从喉咙里出来,又干又哑,像一撮烧过的灰被风吹开。
院里院外,一下子静了。
老汉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遍清楚些。他抬手,朝村西指。
那天……火。他说,先生把书往灶里塞。塞一半,塞不下。他就抱着。抱着坐下了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挤完歇一歇。
我在外头。隔着墙。我听见书在响。纸烧起来是响的。
我想喊。我喊不出来。我张了嘴,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停了很久。
从那天起,我就不会说了。
那妇人先哭了,院里几个女人也跟着哭。有人去扶她,有人在外头喊,把村南的人也叫来了。
老汉再开口,说的是另一个字。
他伸出手,在空中写了一个字,一笔一画很慢,写的是木牌上那个缺了三十年的。
他写完,把手放下了。
白墨站在院外,没有进去。
他退到人堆外,往村东那条坡上看。坡上柳树叶子落尽,枝子灰白,底下就是那条沟。
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字顺着地脉,从青石镇爬进了这条沟。那面墙在土底下生了根,根顺着水一段段往下,走到哑柳村,先在木牌上探出一竖;再进碗底、进门板、进灶神像底下;最后到了人身上。
他没说。站在院墙外头看完,转身走了。
青梧跟上来。
你在想什么。她问。
我在想,我娘写那面墙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。白墨说,她自己不知道。
——
他们当晚借宿在村尾那间空屋。
屋是去年那间,炕上的草换了新的。白墨解开包袱,摸了摸那块墙皮,又包回去。
夜里,村东头那户人家还有灯。灯影从窗纸上透出来,一动不动,像有人守着。
第二天清早,他们要走。
村口聚了十几个人。柳根生提着一小袋干粮,硬往青梧包里塞;那妇人又塞给白墨一个布包,说是自家腌的菜。
白墨没推,接过来背在肩上。
他走到木牌前,站住。
白墨。青梧说。
你回过头去,别看我。
白墨转过身,背对木牌。
青梧摸出一小块炭,走到木牌背面——那面三十年没人看过的一面——抬手轻轻描了一个字。
不是写符。炭描的字没有起势,没有收锋,笔画连着,像个记号。
她描的是。
描完,她把炭收进袖子,走到白墨旁边。
走了。她说。
白墨没有回头看那块牌。他把包袱往上托了托,往前走了。
——
出村三里半,白墨回了一次头。
他回头不是看村子。他是看那条沟口的那棵柳树。
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短打,行脚打扮,肩上没有包裹,草鞋磨得旧。那人低头看木牌,站得很直。
然后他抬起手,在牌上摸了一下。
不是看,是摸。他用三根指头,从字缺的那一横摸过去,摸到字那一竖上停住了,停得比白墨想象的长。
摸完,他收回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小小的一盏铜灯。灯口上罩着一块红布。
那人把红布掀开一角。
白墨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灯没点。青梧说。
灯不用点。白墨说,天亮了才照得出。
青梧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并着肩,往官道上走。身后的沟里,柳树的干枝在秋风里晃,晃得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