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握着笔没写。
我娘那面墙,最早是十七个名字。这个我记得清,因为她抄在稿子最前一页,用的是小楷,十七行。后来加到四十一个——那是我十岁上下的数。再往后她就开始丢字了,抄一个忘一个,抄到哪算哪。
后来呢?
后来我没有再数。白墨说,太多了。数它做什么。
老板娘端水过来,白墨接了捧着,等它凉。
你在清点家当。青梧说。
我在记着。白墨说。
他把水喝了一口,放下。
青梧,我八岁那年,学馆里有一本《田契录》,被人撕了两页。撕的人是谁,谁也不知道。可全镇的田契都在那本书上,撕掉两页,两家人家的地就没凭据了。他说,我爹那晚翻了一夜,把撕掉的两页,凭记忆重抄了一遍,抄完就烧了。他说,抄在纸上的,别人能撕;记在心里的,撕不掉。
青梧看着他。
你上回在墙底下写下的那一行,我读不出。白墨忽然说,我站在你身后,看你落笔。我认得每一个字,可它们连起来,我读不出意思。
我知道。青梧说。
为什么?
因为你读字,是用看的。青梧说,字在无人处,你也看不见。什么时候你读得出我写的一行字,那行字就是你的了。
白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娘最后那面墙上的字,我读得出。他说,一个都不认识,可我读得出。
那不一样。
哪不一样?
那面墙上写的,是别人的话。青梧说,你读的是别人的话。
她把簿子合上,没有再往下说。
你记这些,是想做什么?
字烧了,人就当它没来过。白墨说,我记着,它就还在。
青梧把笔搁在簿子上,很久没动。
这话该写下来。她说。
写下来就被人看见了。
她重新翻开簿子,笔尖停了一停,最后没写那两句话,只写了半行行程:四日,渡口,过河。
风把纸角吹起来。
——
第九天,天没黑透,官道边出现一座废驿。
驿墙塌了半边,门楣上的木匾掉了,字朝下扣在草里。白墨把匾翻过来,是云水道驿亭五个字,任它躺回去。
院里有一口井,青梧打上来的水是清的。白墨在檐下扫出一块地,捡断椽拢了火。
青梧盘腿坐在火边,摊开行程簿,从第一页翻起,把日子和被雨洇花处对齐。
他在门槛上补鞋。鞋底磨穿了,剪块皮往线上穿。
火很旺。背后那堵好墙上,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
白墨低头穿针:左手按住皮,右手把针从边上送进去,到底,拽出来。
墙上那个影子也按下去,也送针,也拽。
慢半拍。
白墨的手停了。
墙上的影子,还在拽那一下。
他把针举起来,对着火看了看。火苗歪了歪,影子这才跟着举手。
白墨没有回头。
他把鞋放在膝上,极慢地转身,面朝那堵墙。
影子也跟着转,转得比他慢。等他整个身子对着墙了,那影子才把肩膀转过来一半,停住。
火光在两张脸之间跳。
青梧抬起头。
怎么了?
他看着那个影子,看了很久。
没什么。他说,针掉了。
他弯腰摸到针,穿上线坐下。
火小下去了。他添根断椽,火苗窜起,墙上的影子长高一截。
她把簿子翻到当天那页,写:九日,宿云水道驿亭。又添半句:火大,屋漏。
他把最后一针送进去。这一回他不看墙,只看鞋。
墙上的影子,照旧慢了一下。
青梧没看见。她吹了吹纸上的墨,把簿子塞进包袱。
后半夜火熄了。白墨起夜,到院里站着。
他回屋,在门口站住。
墙上,那个影子还坐在原来的地方。火灭了,屋里漆黑,可那堵墙上有一个比夜色更黑的形状:坐着的,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只鞋。
白墨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他走进去,在原处坐下,把鞋放膝上。
那个形状跟他合在了一起。
天快亮时外边下起雨来。雨点落在驿墙的豁口上,砸出细碎的声响。
白墨躺下,睁着眼,听着雨。他听见自己在心里数:
青石镇会写的有四个。
哑柳村那个字,五笔半。
娘墙上最早十七个名字。
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