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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玄幻魔法 > 符使 > 第34章 北上

出镇那天有雾。

雾是从伏虎岭上下来的,贴着地走,把镇口的歪脖子槐树裹掉了半截。白墨背着那个包袱站在碑前。包袱不大,两头坠手:一头是母亲的遗稿,用原来的蓝布包着;一头是一块墙皮,巴掌大,背面是砖茬,正面有半个字。字是他娘的,笔画淡得像被水洗过。他拿油布裹了三层,怕路上蹭掉。

陈禾把纸坊的钥匙塞给他。白墨没接。

你拿着。陈禾说,哪天回来了再给我。

白墨把钥匙揣进怀里。学馆的梁还露着白木茬,那面墙砌到一半就停了——温砚秋说,剩下半面等人多了再砌。

告诉温先生,我不去辞了。

他知道。陈禾说,他今早起就一直在睡觉。

白墨往村口走,石头跟到槐树下站住。他回头,那孩子用炭在树根边画字,画的是。

界碑在三岔口。碑上字去年被凿掉了;今年镇上人拿青石补了一小块,只补住下半截,上头还缺着。

黑猫蹲在碑顶。

它蹲得极稳,眼睛跟着白墨走:他站住它也站着,他迈步它就把头转过来。青梧跟上来,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
它不跟了。青梧说。

它跟过一回。白墨说,从青石镇跟到京畿道,跟到字京。它在哑柳村的柳树上等过我。

这回不一样。

这回是我走。白墨说,它守的是楼,不是人。

他朝碑躬了躬身,走了。

两人上了官道。走出三里,白墨回头:界碑成了雾里一个灰点,那猫在上头。

——

出镇第五天,路过一处卡子。

三间土房,门口插着褪色的旗。两个差役守着册子和笔墨。过路人都得把包袱解开,摊在席上。

前头一队贩布的。差役翻到第三捆,扯出张纸抖开:这是什么?

货单。

货单上怎么写了个?差役说,铺号叫,你写个字,是替谁旺?

贩布的赔笑:掌柜的姓旺。

差役把纸甩了两下,塞回去。

轮到白墨,他把包袱搁在席上。

遗稿在下,墙皮在上。差役摸到油布捏了捏:硬的。什么?

一块砖。白墨说。

差役掀开油布一角。墙皮背面是砖茬,正面灰扑扑的——那半个字淡得像一道水痕。

破砖头也带着走?差役说,你们这些走长路的,什么都舍不得扔。

他盖回油布,翻遗稿。稿子一叠叠抄的都是名字,笔迹越往后越散。差役翻了三页,推了回去。

念过书的?

念过。

上哪儿。

字京。

差役看了看他,又看青梧。青梧把腰牌递过去——不是文察司那块,是块旧腰牌,一个字没有,背面刻着编号。

差役接了,脸色变了变,双手还回去。

过吧。

走出一里,白墨问:那牌子是什么。

文察司的旧腰牌。青梧说,司里发的。牌上的字被磨掉了,编号还在。有编号,就查不出是谁。

你留着它做什么?

我停职那天,把银牌交上去了。青梧说,这块没交。司里没人记得发过它。

白墨没再问,背起包袱走。

——

日头偏西,青梧摸出行程簿,翻到前头一页,指甲划了一下。

从这里到字京,一千零八十里。快马十天,人走一个月。她说,你上回跟我走山路,走了二十天。

这回不急。

这回更不能急。青梧把簿子合上,前面过临安县、云州、平溪。云州有架阁库,平溪设了文察司的查验所。你这包袱得知道怎么带。

白墨说:你说。

青梧说得很平。

文察司查验,看三样。头一样,显字灯。一盏铜灯,罩红布,揭布点着,光亮出去,照在符上——符上写的是什么,灯下显的是什么。字面上是,灯下是,一照就现。

第二样,读符。司官各有本命字。他读得出来的,才算数。旁人读了不作数,本官读了不作数,只有那个字对得上的人,读出来的才算。

第三样,勘合。凡私符,勘出即焚。不问写它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,不问是自用还是害人。勘出,就焚。文书上写八个字:依律行事,无得徇私

她停了停。

我背了十年。她说,在司里,这三百字我背了十年,一句不错。上个月被停职那天,我站在堂下,忽然发现——我只记得这些条文,我不记得这些条文是为什么有的。

白墨没有接话。

——

第四天过一条河,渡口有茶摊。白墨要了两碗热水,坐在摊边脱鞋,倒出沙。

青梧坐下,翻开簿子写两行。

白墨。

你这两天在数什么?

数人。白墨说,青石镇,会写字的有四个。一个是陈禾,一个是镇公所新来的文书,一个是我,还有一个是学馆西头教书的婆婆,她写的少一撇,算是半个。

半个?

少一撇的,认得出,写不上匾。白墨说,算半个。

他把鞋在石头上磕了磕。

哑柳村那个老人,掌心那个字,我数过笔画。他说,安字六笔。她那一下写得急,收锋没出来,算五笔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