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墨搬来一架梯子靠在墙上,从最上头一行往下读。
头一行是三个字:陈门周氏。
第二行是李狗子。
第三行是张氏。
第四行往后都是名字。写的不是镇上人的号,是当街叫开的那个名——卖豆腐的,挑水的,赶车的,死了爹的。
有些名字后头画了一道竖线,有些点了一个点。
他明白了:竖线是她抄过的,点是抄到那儿停过。
她抄到半墙的时候,笔画开始丢——这个缺一横,那个少一点;再往下,有的名字只剩左边半个,右边空着。
白墨一只手扶着墙,跟着字往下走。
数到第九十个名字的时候,他没有再数。
青梧站在底下,仰着头。
她抄这些名字做什么?她问。
不晓得。
人到了那一步,先忘的是生人,后忘的是熟人,最后才忘亲人。青梧说,她把生人先抄在墙上。
白墨的手在墙上停了一下。
抄上去的,她就不算忘了。青梧说。
石头站在梯子底下,仰着头,脖子梗得直。
我奶奶在不在上头?他问。
白墨往下看。
她叫什么?
石头想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炭,在手心里画了两下,画出个字,又抹掉。
我画不好。他说。
白墨往墙上找,找到第七行末尾,有一个名字:周门王氏。名字后头,点了一点。
他没有指给石头看。
他说。
石头不问了,仰着头又站了一会儿,把那截炭收回怀里,跑开了。
——
最底下那一行,极淡。
淡得像被水洗过一遍。白墨侧过头,借中午的天光看。
那一行只有四个字。末尾那一个,只剩半个,右边的没有落笔。
他看了很久。
青梧。他喊。
你上来。
青梧爬上梯子站在他旁边。梯子窄,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。
她看那一行,也看了很久。
这一行是四个字。她说。
什么字?
月尽则明
白墨没有说话。
底下还有一行。青梧说。
她扶着墙把身子往下压,脸几乎贴到墙上。那一行比上面那行还淡,只剩一个印子。
她读的时候,声音在抖。
六个字。
什么字?
把字还给人家。
——
白墨手撑着墙,没有动。
风从废墟那边过来。墙上的灰落了一点,落在他手背上。
很久之后,他说:
她写到写不动了,还在替别人想。
——
收工的时候,白墨在墙根最外沿找到一块松了的皮。
那块皮鼓出来一寸,边上裂着口。他用纸刀从裂口探进去,一点一点起。起下来的那块有巴掌大,上头的字只剩半个,是一个字的一半。
他用油纸包了,收进怀里。
——
上梁那天落了一阵雨。
六个泥瓦匠抬着新梁上架,喊号子,声音在空院子里撞。掌墨的师傅说,梁上得写个字,讨个彩头,就写上梁大吉四个字。
有人问温砚秋写不写。
我不写。温砚秋说。
师傅问那谁来写。
白墨没有出声。
梁上不写字。温砚秋说,梁底下有字就够了。
师傅嘀咕了一句,拿红纸剪了个字,贴在梁当间。雨丝斜着扫进来,红纸很快湿了,红水顺着木头往下淌,在梁上拖出一道红印。
——
当夜,大梁已经架起来了。
梁是新木,还带着树皮,两头垫着两块旧砖。柱子立着,墙上还没有砖,柱头上挂着四盏风灯。
白墨在梁底下摆了一张旧案,是从纸坊搬来、他爹量纸用的。案面当中有一道刀痕,是他小时候刻的。
他把三样东西放在案上。
一片陶。陶上刻着九条线,九个圈,只有一个圈里有字。
一叠纸。三百七十九页,从厚到薄,最后一页上那个,只写了半个。
一封信。信纸折过三折,纸色发黄,是他爹的字。
温砚秋拄着木棍过来。
他把三样东西看了很久。
你要做什么?他问。
我去字京。白墨说。
去做什么?
白墨把手按在那半堵墙上。墙已经砌进梁座底下,只剩一人高的一段露在外面。
把这面墙,他说,搬到他们眼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