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在墙上摸得很慢。
白墨先看见的是鞋。一双旧布鞋,鞋帮上糊着干了的黑泥,泥结了壳,一块一块翘起来。那泥的颜色他认得——跟伏虎岭沟底那些黑石上的粉,一个颜色。
再往上是裤脚,是一角磨破的袖口,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。青衫的肩膀窄,背弓着,脊梁骨一节一节顶在布底下。
黑猫蹲在断墙上,没有下来。
那人先摸最底下那一层——镇上人自己长上去的那些名字。他摸一个,停一下。有的字笔画歪,他就顺着歪的走;有的字缺一笔,他的指头在半空里补了一下,才落下去。
墙上吊着白墨那一行悼词,老头的手没有往那儿去。他顺着墙往上,摸到墙顶偏右那一片最淡的字。
那一片是新长出来的,笔画细,颜色浅,像刚从砖里冒出来的芽。
墙上是四个字:字在无人处。
他的指头停在字上,久到白墨以为他不会动了。
急什么?
老头说。声音哑,拖着。
天塌下来,也得先让老鬼眯一会儿。
白墨的呼吸停了。
——
老头慢慢站起来,一条腿撑不住,得用手按着膝盖,然后转过身。
脸是灰白的。
不是病容那种白,是纸放久了的白。
左边那一半,从额角到下巴,像用淡墨画的。颧骨、眼窝、嘴角那道旧纹都在,可都在一层很薄的颜色里。风过的时候,那半边脸晃了一下,像水面上照出来的一张脸,被人拿指头点了一下。
先生。他说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不像自己的。
温砚秋说。
——
你死在火里。白墨说。
哪一具?
白墨没有答。
温砚秋抬起左手。巷子里的光从他手背上过去,手背上没有落下影子。
青石镇那场火,老鬼在里头。他说,你在墙前写字,老鬼在火里。那一个是老鬼写的头一具影。
官道上那个呢。
也是影。温砚秋说,那个一边走一边老。它替老鬼老。
写一具影,跟写一个字一样,要一口气写完,中间不能停。停了,影就歪。他说,写一具影,要烧真身的东西。影写得越像,烧得越多。
疼吗。
写的时候不疼。温砚秋说,写完了,隔一天,半边身子就不听使唤。老鬼头一回写影,右手的指头三天弯不回来。
你当日在云泽县听老鬼说过一句话——烧了半截残骨。
说过。
你当是那夜里烧的。
不是吗。
是官道上那一具。温砚秋说,烧的是老鬼自己的骨头。
火里那一具,写了多久。
三个月。温砚秋说,那一具要写得像,得像到裴照肯下手。
官道上那一具呢。
那一具不用像。温砚秋说,只要在官道上把字写完,就够了。老鬼在云泽县写了一个晚上。
二十年,老鬼一直往东躲。温砚秋说,不是不敢死。是不敢回来。
温砚秋问:你现在写得出字吗。
写得出。
写几个。
一个。白墨说,写完,忘掉一点东西。
老鬼年轻的时候,也这么写。他说,后来不写了。
为什么不写。
写一个字,少一样东西。温砚秋说,少到最后,写字的人就剩一支笔。
——
白墨问:二十年前那一夜呢。
温砚秋走到墙根,坐在那半截烧焦的檩条上。
火是后半夜起的。他说,从书坊前院起。裴照带了十二个人,把门从外头闩上。
老鬼在后院。后院墙根底下有一条地道,早年运纸走的,口子拿一口破缸盖着。
老鬼把缸推开,钻进去。土道矮,得爬。爬到一半,上头的声音传下来——他停了一下,火的声音,还有人在喊。喊什么,听不清。土把声音挡住了一半。
老鬼往前爬,爬到手肘磨破。爬出去是一条水沟,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。
跑了十七里,跑到天亮。
他伸出手,在墙上比了一下十七里有多长。比到一半,手放下了。
书坊里还有人。
你外公在前院,抱着一摞谱,没出来。你娘在偏屋,被你外公推出来,回头又进去了。你爹在镇东,天亮才知道。
白墨蹲了下去,手按在膝盖上。
后来呢。
后来你外公死在前院。温砚秋说,你娘把罪扛了。你爹替她扛了一半——一半的罪,一半的。你爹的本命字,就是那夜里烧的。
老鬼在镇上藏了二十年。他说,看着你长大。你六岁被人骂墨废,老鬼在学馆里打瞌睡。你娘一年写一堵墙,老鬼看见了,没敢劝。
老鬼二十年不敢教你写字。他说,不是怕你出事。
他停了停。
是怕再跑一次。
——
他站起来,走到墙前。
他伸手摸到墙腰那一行字上。那一行已被新长出来的字盖住大半,只剩几处露在外面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。
摸到温先生三个字,他停了很久。
你写的?
我写的。
写得不好。温砚秋说,温字右边那一撇,短了半寸。
白墨看着他。
老鬼教你的时候,那一撇是压下去的。温砚秋说,你写成这样。
那年火起的时候,你在这面墙前。他说,火在你背后烧,你还写得进去。
我什么都没想。
什么都不想,才写得进去。温砚秋说。
先生给我补一笔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