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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夜里,白墨上了堤。
堤上没有人。三张符揭了两张,剩一张还贴在旧桩上。
他揭下来。
纸是潮的。他把纸凑到鼻子上。
有土腥味。
像下过雨以后翻开的土。有点腥,有点甜,还有一点铁锈气。
没有墨味。
不是淡了,是这张纸上从来没有过墨。可是三天前,他站在这根旧桩前,亲眼看着符师在这张纸上落笔,一笔一笔写了三遍。
他身后有脚步。
青梧提着灯笼上来了,把灯举高,照着那张纸。
这纸上没有字。她说。
你想到了什么。
白墨把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什么都没想。
青梧看了他一会儿,把灯放下,没有再问。她转身下堤,灯笼的光跟着她,一级一级往下走,走到堤脚。
他沿着堤走了一趟。
堤面上有几道旧水痕,一道比一道低。最低的那道是今年的,是符师贴符头三天退下去的那半尺。再往上一尺,是去年的。再往上两尺,是三十年前修堤那年画下的。
三道痕,一道压着一道。
不是符师写得差。是底下那条脉在枯。
伏虎岭底下那一层字,是这条脉的头。字在土里活着的时候,这一带的文气是满的,写什么字都站得住。
二十年前,脉断了。断在沟底那半块石头上。
断了二十年。这一带就靠剩下那点气养着。养到今年,养不住了。
这三个月,有人一直在从这条脉上抽水。
抽水的不是别人。
他把这三个月里自己写过的字,一个一个数了一遍。
坟前一个。
那不算多,是为别人写的,写完就完了。
多的是另一处。
学馆那面墙。
那面墙是根。一年前他写下的那一行字,救了这镇子,也在镇子底下扎了一条根,扎在脉上。这三个月,墙上长出别人的字,一层压一层,长成了一片藤。墙长得越大,吃的水越多。
这镇上的字本来就不多。符师那三张符,门上的春联,镇公所的告示,各家的账本——都不够一条脉喝的。
够的,是他。
他把这个结论压在心里,没跟人说。
——
第二天上午,符师堵在纸坊门口。
白墨挑着一担水回来,看见他站住了。
符师站在门口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没有进门,也没有让路。
小兄弟。
你在哪儿学的字?
没学过。
符师笑了一下,笑起来不难看,眼角全是褶子。
没学过最好。他说,我教了二十年字。学的、不学的,我见过不少。你这样的,我没见过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低头看白墨的手。
你这只手,抄纸可惜了。
白墨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。
那天夜里你在堤上。符师说,你揭了我一张符。
白墨没有说话。
你没写一个字。符师说,可我第二天写的那三张,一张都没撑住。
你的符本来也撑不住。
是吗。符师说,那你说说,为什么。
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符师说,这镇上有人写了我不认得的字。我看不见它。看不见的,才压不住。
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指了指白墨的手。
这镇子的脉,是你碰坏的。
符师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回头。
我要把你写的那几个字找出来。他说,找出来,烧掉。
——
隔了一天,符师进了镇公所。
白墨在镇公所对面的墙根站着。
门开着,里头的声音一句一句传出来。
把镇上带字的纸收上来,收到一处,烧了。
……烧纸做什么?
压脉里的邪气。符师说,这镇子底下的字不干净。字不干净,水就不听话。
这事不好办。有人说,各家各户的纸,是各家的。
纸上的字,是大家的。符师说。
又静了一会儿,有人咳嗽一声。
要商量商量。
商量几天?
……过两天再说。
门里有人往外看。白墨往墙根退了半步。
一只黑猫从镇公所的墙头上跳下来。
它从白墨脚边过去,穿过半条空街,尾巴竖着,一步没停。
白墨跟上去。
废墟里,一个佝偻的老头蹲在那面墙前。
他背对着巷口。他没有听见白墨的脚声,或者听见了,没有回头。
他伸着一只手,手在墙上摸字。
摸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