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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玄幻魔法 > 符使 > 第26章 房梁

纸坊的锁锈死了。

不是大门。大门还跟昨天一样开着,池子里的水是活的。锈死的是通阁楼那扇门。门上一把老铜锁,锁孔里塞满了绿锈。白墨拿旧纸刀往里捅了三下,刀尖刮下一层绿,锁没动。

陈禾端着灯站在他后头。

这锁,你爹那年就没再开过。陈禾说,钥匙我找过。他腰上那串我翻遍了,没有。

你上去做什么?

白墨没答。

陈禾也没有再问。他把灯搁在池边的石台上,回去抄纸。帘子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,很闷。

抄到第三张,他又抬起头。

你爹从前夜里上去。他说,不带灯。有一回我起夜,看见他从梯子上下来,手里抱着东西,用衣裳兜着。我问他抱的什么,他说是废纸。

白墨看着他。

纸坊哪天没有废纸。陈禾说,可他兜得那么紧。

他把帘子架好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还有一件。他说,前天镇公所来了人,说平溪县那边递了话,镇上带字的纸要收拢到一处。先收学馆那片瓦砾,再收各家的。纸坊排在后头,可也就三五天。

知道了。

你要拿什么,快去拿。陈禾说,我在门口坐着。有人来我喊你。

白墨绕到后墙根。

后墙根有个洞。他七岁那年掏的,掏了半个月,被他爹发现,打了一顿,拿两块砖堵上。现在砖没了,洞口结了一圈青苔,大小刚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钻。

他趴下去,肩膀先过,腰再扭一下,整个人钻了进去。

里头是黑的。他顺着墙摸到楼梯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梯板朽了,每踩一步都往下陷一点,像踩在湿泥上。

拐角堆着一垛旧纸,塌了半边,纸里有一个老鼠窝,草絮和纸屑混在一处。他绕过去,膝盖撞在垛角上,上面几张纸滑下来,纸边脆得一碰就断。

阁楼还是那个阁楼。草席铺在靠窗的地上,席中间一圈老鼠咬出的洞,边上的草已经散成丝。窗纸破了一块,透进一点天光,天光里有灰在飘。

靠墙有一张矮案。案上一方砚,砚池里那点剩墨干成了一层壳,壳面裂开两道缝。案角压着一把竹尺,尺上刻着道道,是裁纸用的。

白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他走到窗边,从破口往外看。

阁楼朝北,正对着镇子。半个青石镇在底下摊着,屋顶一片灰,只有学馆那边是黑的,焦木头堆在墙根,那堵山墙白得很扎眼,隔这么远都看得清。墙前站着两个人,看不清脸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把破窗纸往拢里按了按,没按平。

他走过去,把砚拿起来看。砚底刻着两个小字,一个。他用拇指把那两个字上的灰擦掉,又放回原处,摆得跟刚才一样正。

竹尺他拿在手里掂了掂。尺子比他的手长出一指,靠左那一头被磨得发亮——那是他娘握出来的。

——

他记得爹的话。

纸坊……阁楼,床板……底下。

爹说完这一句以后,就再没说过整句话。这半年,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上千遍,一个字都不敢漏。

他走过去,掀开草席,把床板整块翻起来。

床板底下是空的。

不是没有东西——底下有一沓纸。

他蹲下去,把那沓纸捧出来。纸是裁好的,边缘齐得像用尺子比过。他一页一页掐过去,掐到最后一页,还是空白。三十几张,一个字也没有。

他把那沓纸翻过来,用指腹在纸面上一张一张按过去。帛书上那种藏在纸里、要靠血温认的字,他摸得出来。这沓纸上什么都没有,连一道笔压出来的沟都没有。

白墨把纸放回去,又把床板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只有木纹,几个旧钉眼。他拿指节把床架一条一条敲过,声音是实的。他又拆了两根床腿,看腿里的洞。空的。

他坐在床板上,坐了很久。

他以为自己听岔了。爹那天说话,一句分三段,一口气要歇两回。他大概是把哪一段听成了别的。

他抬起头,看房梁。

——

阁楼的梁一共三根,横在头顶。梁上落了十几年的灰,灰里掺着纸絮,像一层薄雪。

他搬过那张矮凳,踩上去,扶着墙站直,手够到了中间那根梁。

灰是软的,一按就陷下去。他从梁头摸到梁尾,摸得很慢,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
摸到第二根梁的时候,他的手背碰上了一样东西。

不硬,有点软。他手指勾了一下,勾到一根绳。

麻绳。绳头拴着一个结,结上落满了灰。他两只手顺着绳往上摸,摸到一只包——油纸的,折成四四方方一块,四角用麻绳捆了两道,捆得很紧。

他把包解下来,抱在怀里。油纸一碰就脆。捆绳的结是死结,结头压在底下,是爹打绳的手法——绕着梁打个回头,再往结心里塞一截。他没有马上打开。

——

他坐在草席上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

麻绳解了三次才解开。油纸一层,里头还有一层。两层中间夹着一小撮干了的草,是防潮的。他记得爹包纸也这么包。

油纸摊平了,他叠成两块,放在膝边。他打算原样包回去。

最里面是一叠纸。

他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
纸码得很齐。上头几十张厚,手指一摸,能摸出墨的厚度;往下越翻越薄,薄得透光,像蝉翼。他把整叠托在手上掂了一下——不重,比同样多的一沓白纸还轻。

他翻开头一张。

第一张上抄的是《千字文》。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字是硬的,一竖一横都压得住,收笔的地方顿得很实。他认得这个字——他娘的捺脚带一点上挑。

往后翻,有几张是他自己描过的。描红底下那层淡墨还在,上头是他压上去的重墨,笔画歪到格子外头去了。有一张纸角上按着一个手印,五个指头短短的,是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