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猫没有回头。它穿过镇口的槐树,穿过半条空街,最后停在一堆焦木头前面。
白墨跟上去,站在巷口。
他先以为那面墙是白的。
学馆塌了一半。东厢、讲堂、档案房全没了,只剩西边这堵山墙还立着,墙头断成斜坡,墙根堆着烧焦的檩条和碎瓦。那面墙远远看着是白的——不是墙白,是墙上全是字,一片灰白,像有人往墙上糊了一层纸。
走近了才看清,不是纸。
是字。
他去年写的那行悼词,原本只有一行,从墙腰写到墙头。现在它从墙顶爬到了墙脚,笔画分岔,生出了细枝,枝上又生枝,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墙。近看已经不像字了,像一根藤——一根从墙里长出来、把整堵墙缠住的藤。
青梧走到墙前,伸出手,指尖离墙还有半寸,停住了。
她说。
什么烫?
她把手收回来,捏了捏指尖,它在吃风里的文气。这镇上读书人不多了,可风里有——过路的商队、念书的、贴的告示,都算。这三个月,它把能吃的都吃了一遍。
白墨站在墙前,没有说话。
他没敢往前走。
他在废墟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夹巷没了。去年堆着他三箱废纸的那条巷子,被塌下来的山墙埋了。他蹲下去,扒开两块碎砖——底下是黑的,连纸灰都没剩。
他扒了两下,停了。
十七年攒的纸,一场火,干干净净。
他站起来,往镇东走。
——
他在镇东找到了陈禾。
纸坊是白墨家的。他走的时候锁了门,钥匙埋在后墙根的砖底下。现在门开着,池子里的水是活的,晾纸的竹帘上挂着三十几张湿纸,纸色雪白。
陈禾正弯腰抄纸。他抬头看见白墨,手里的帘子晃了一下,水泼出来一片。
你回来了。他说。
陈禾把帘子架好,在围裙上擦手,擦了很久。
纸坊我给你看着。他说,你爹的池子不能干,干了就废了。
白墨没说话。他看着池子里那层纸浆,看着他爹用了一辈子的那道木框。
镇上人跑了三成。陈禾说,学馆烧了以后跑了一批;后来那个符师来了,说要收字去烧,又跑了一批。剩下的多是走不动的。
什么符师?
平溪县来的,姓周。陈禾说,他说伏虎岭的脉断了,他能接。又说镇上留着带字的纸不干净,收上来烧了,能压住脉里的邪气。镇上没人肯给。
你们给了?
没给。陈禾说,老人拦在学馆墙前,谁也不让。他把界碑上那个字凿了,也没人给。
白墨点了点头。
陈禾忽然说:那面墙,我每天去看。
白墨看着他。
学馆烧那天,我在场。陈禾说,我看着你在墙上写字。火在你背后烧,你写得慢,一笔一笔的,像在给谁家写碑。
他顿了一下。
我写了十年符,一个字都没留下。你写了那一面墙,它到今天还活着。
白墨说:那不是符。
我知道。陈禾说,我就是……每天去看一眼。
你为什么不走?
陈禾把竹帘从水里提起来,水顺着纸面淌下去,滴回池子里。
我爹埋在西坡。他说,学馆教我的字,我认得;我爹的名字,我也认得。两样都在这个镇上。走了,就剩一半。
他把帘子架好,又补了一句:再说,你爹的池子总得有人换水。
——
白墨回到墙前,一行一行往下读。
最上面那些字是他的。温先生。爹。你们教我的字,我一个字都没忘。读到这一句,他停了一下——他写这句的时候火还在烧,烟熏得睁不开眼。他记得自己写了很久,可不记得自己写过我一个字都没忘。
往下,是别人的字。
第一团很小,挤在墙缝里,是一个名字:周三娘。名字底下画了一个碗、一个饼。
第二团字歪着,笔画发抖:李狗子,腊月十九。
第三团更小,被雨洇过又干了,只剩半边看得清:……娘。
白墨一个一个往下读,读到第三十七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数了数。
他从火里救下来的那面墙,现在上面有一百零四个名字。
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青梧。他说。
你读得出这些字吗?
青梧走过来,站在墙前。
她没有伸手碰墙,只是看。看了很久。
读得出。她说。
写的什么?
写的都不是名字。青梧说,名字是露在外面的。名字底下还有一层。
底下是什么?
周三娘那一团底下,写的是他欠我三斗米她说,李狗子那一团底下写的是我不怪你
白墨没有说话。
名字是给外人看的。青梧说,底下那层,是给自己看的。
——
镇上的人对这面墙,态度变了三回。
头一个月是怕。有人挑水来泼,有人撒盐,有人拿柴刀刮。刮掉一层,第二天原处长回两层,新长出来的笔画比刮掉的还粗。有个老汉刮到一半,刀掉了,蹲在墙根哭,一边哭一边说这东西它认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