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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母亲的墙

第二个月是敬。有人半夜来磕头,摆一碗清水,磕完就走。有妇人把自家孩子的名字写在纸片上,塞进墙缝里;第二天纸片不见了,墙上的字丛里就多出一小团,颜色比别处深。

第三个月是请人。镇上凑了钱,请那位姓周的符师来看。那符师在墙前站了一炷香,扭头就走。镇上人追出去问,他只说了一句:这钱我不收。再问,他就不开口了。

他为什么不敢收?青梧问。

因为他读得出来,这不是符。白墨说,符是写给人看的。这不是。

——

白墨在墙前站了很久。

他怀里揣着旧纸刀。他把刀摸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刀尖朝着墙,又放下了。

他做的是另一件事。

墙腰有一块墙皮松了,鼓出来一巴掌大,眼看要连着一整片字掉下来。他踩上碎砖,把刀尖探进墙皮和砖之间的缝里,一点一点把那块皮压回去,又用刀背顺着边沿按平。

他做得很慢,像在给一个人理衣领。

你不给它补一笔?青梧在下面问。

不用补。白墨说,它已经不是我的字了。

他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我写它那天,火还在烧,烟呛得厉害。我什么都没想,就想着温先生和我爹。他说,它后来长成什么样,是它自己的事。

青梧看着那面墙,看了很久。

白墨。

你当初为什么把它写在这儿?

白墨想了想。

因为这儿是学馆。他说,学馆是教人认字的地方。我想,要是有一面墙上的字烧不掉,那就该长在学馆上。

——

墙根蹲着个孩子。

六七岁,穿一件过大的旧褂子,袖子挽了三道。他正用一截炭在地上画,画一笔,抬头看一眼墙,再画一笔。

白墨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看。

孩子在地上画的是墙上最底下那一行的头四个字,一笔不错。

你叫什么?白墨问。

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画。石头。

谁教你认字的?

没人教。石头说,我照着画。

白墨蹲下来。孩子的袖口磨破了,手背上有炭灰,也有几道冻裂的口子。

你爹呢?

我爹在堤上。石头说,他每天收工都来看一眼。他说,这墙上写的是我奶奶的名字。

白墨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写那行悼词的时候,没有写谁的名字。他写的是温先生,是父亲,是自己心里那些堵着说不出口的话——他一个别人的名字都没写,他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没敢往上写。

他抬起头,往墙上看。

墙上的字丛里,在他写的那一行下面,不知什么时候,多出了一行。

墨色很新。

——

石头还在画。他画得很慢,画到一个字收笔的地方,忽然停下,用炭在地上顿了两下。

这个字我描不好。他说,我爹说,这是我奶奶的小名。

白墨没有问那个小名是什么。

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把那面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墙是从下往上长的。最底下那一层,是后来才长出来的,一笔一画都还生涩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的手——那是镇上人自己长上去的:卖豆腐的、挑水的、死了爹的、丢了孩子的。他们不识几个字,可他们的字在墙上,笔画笨,墨色深。

往上第二层,才是他写的悼词。三个月里被新字盖住了大半,只剩几处还露着。

最上头那一层,颜色最淡,几乎看不见,是那根藤最早长出来的尖。

白墨看着那个尖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面墙上真正在长的,从来不是他写的那些字。

是别人看见这面墙以后,替自己写上去的。

青梧。

我娘写过一整面墙。他说,她写到写不动。我原先以为,那是她一个人写的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现在我看,不是。

青梧没有答话。她走过去,在墙前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块拓了悼词的布,展开,对着墙看了一会儿,又收起来。

她什么都没说。可她收布的手,比平时慢。

——

那天夜里,白墨没有走。

他坐在学馆门口那半截石阶上,看着那面墙。

三更的时候,有人来了。

是个女人,挎着一只竹篮,篮上盖着布。她走到墙前蹲下去,从篮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和一小块炭。

她写得很慢。

写完,她把纸条卷起来,踮起脚,塞进墙上一道缝里。她塞的时候手在抖,塞了三次才塞进去。

塞完,她退后两步,对着墙站了一会儿,把篮子挎好,走了。

她没有磕头,也没有哭。走的时候脚步很稳,像办完了一件早就该办的事。

白墨坐在石阶上,一直没动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走过去,把那道缝里的纸条掏出来看。

纸条上是一个名字。字写得很丑,字上头那一横歪到格外去了,字最后那一点没有落笔。

白墨把纸条捏在手里,站了很久,然后重新卷好,塞了回去。

他没有替她补上那一点。

他知道那最后一点,得她自己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