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另一半长在那边。往北,一直往北。」
「那它是够不着的。」
「够不着,可它一直往那个方向使力气。树不使劲,根才使劲。」
陆闲画第四条,画的是那张跑掉的纸角。
「告白纸第五句:凡以本院之名立章程者,皆非本院。这句话的意思是,本院写出去的字,出了门就不归本院管。」
「字出了门,还能自己走回来吗。」
「字跑不了。跑的是写字的那个动作。昨天巡道使在门口落名,笔往下一顿,那一笔下去,字就离了他。他写完就走,字就往北去了。」
「这么说,写字的人能把字扔了。」
「扔得干脆,才叫扔。」
苏窈把七道线并成一道。
「这些往北的东西,是同一样吗。」
陆闲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是。」
苦渡问:「那它躲了多久。」
「从旧天退位那天起。旧天一退,它就撇下那摊子,跑了。」
「跑了,为什么还要撑着这半口气。」
「因为它记住了上一次的教训。」
「什么教训。」
「上一次它也是这么躲。躲到一个地方,那地方的人给它立了章,章上写着不许它核什么,它就当熬过去了。」
「这一回不一样。」
「这一回不一样。这一回的章写在云里,写字的那只手都还没放下。」
苦渡猛地抬起来。
「天躲的不是死。」
「那是什么。」
「你们一直以为天没了,没了就是死了。死了就不动。可天道在动。」
「从哪儿看出来的。」
「云不散,雷劈歪。」
「对。云在转,九道雷九道偏,偏得一模一样。死的东西偏不出这个。这不是死,这是躲。」
苦渡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「躲一样东西躲得这样费劲,说明那东西好拿。好拿的东西,天为什么要怕它。」
苦渡说:「册。」
陆闲道:「你也想到了。」
他伸手,把纸上那七道线又捋了一遍。
「云里翻着的那一本,册头上写着四个字:不许多躺。墨还没干。墨没干,就说明写它的人刚刚放下笔,手还热着。」
苏窈抬头。
「亮院院规写的是什么。不核时辰,不核卧姿,不核所思,不核来路。一个不许人躺,一个把人躺的时候的每一样都问到。这是反的。」
「反的又怎么了。」
「天写那四个字,是怕人躺。天查那四件事,是查人躺过。」
「时辰、姿势、地方、伴、躺之前想什么。你要这五样凑齐,能凑出什么来。」
苦渡张了张嘴。
「凑出来的是谁躺过。」陆闲道,「那本册上记的不是修行,不是寿元,是躺。」
苦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「那它们要核的,是我们的时辰,我们的姿,我们的所,我们的伴,还有我们躺之前想的是什么。」
「凑出来就是这一本。」
「这一本谁拿着。」
「上一次在执经堂跟本院对着校律的那位,说是执经堂的。」
「执经堂的东西,年终要核销。」
「核销的意思是,数字对上了,那一格就算完了。」
「那一个人躺过,就这么完了。」
「对上了一格,就少一个人躺过。」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灯芯噼了一下。
苏窈搁下笔。
「那本册上,头一个记的是谁。」
陆闲没有答。
不是他不肯答。
他刚要开口,院门口轰的一声——梯子倒了。
石大牛在外头骂:「哪个挨千刀的把梯子挪了!老子的梯子明日不刷了!」
苏窈出去看,回来时脸色不太对。
「门口最上面那张,掉了。不是风吹的。是贴纸的浆糊自己化了。」
苦渡看了看灯。
「浆糊化了一整天,纸却整夜没动过。」
陆闲站起身,把纸上那七道线又描了一遍,一直描到最北那一头,停住。
「那本册的册头,得自己去翻。」
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。
院门口那四张纸在黑里翻着。
第四张最旧——因为它最不结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