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重新贴上的时候,浆糊是苏窈自己熬的。
她把浆糊熬了三遍,滤了渣,搅到起星。石大牛说这回不会掉了。
苏窈说,不是浆糊的事。
石大牛说,那是什么事。
苏窈说,是纸不肯待在那儿。
石大牛想想,把梯子放平,踩上去,拿手按了按最上头那张,说了一句:按住了。
后面三天,院门口清静了不少。
排队的人少了,木匣子也没人送了。柳河老头头一天来还了碗,第二天就不来了,后来连人影都不见。石大牛端着碗站在门口,说这老头怕是不好了。
苏窈说,昨天我还见他在街角坐着。
石大牛说,坐着也行,坐着也算。
到了夜里,陆闲把桌上那七道线擦了。
苦渡一边给他研墨一边问,不查了。
「查了一宿。」陆闲道,「够了。」
「够了你擦它做什么。」
「擦了,明天接着想。」
苦渡就再也不问了。
第二天,苦渡搬凳子过来坐下,说了一句:那本册的册头,你去翻吗。
陆闲手里正磨着第三支笔,没抬头。
「不翻。」
「为什么不翻。」
「翻了,那本册就成了我们院的事。」陆闲道,「成了我们的事,就得有人记着。记着的人,往后就得替它管。」
「管什么。」
「管下一次核。」
苦渡愣住了。
苦渡说,我们院不核。
陆闲道,我们院现在不核,是因为我们在守着那四句。守的人一走,四句就空了。空了,就得有人补。补的那个人,就是下一个人手里的册子。
苦渡过了好一会儿,说: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翻了它。
「翻了它,它就没了。」
「没了不是更好。」
「没了,谁替云里那个人翻个身。」陆闲道,「他本来是能翻的。」
苦渡不出声了。
第三天早上,来了两个穿灰袍的。
一个是南边七里那家的管事,一个是柳河那边的什么人。他们站在院门口,半天不敢往里走。
石大牛扫着地,头也不抬。
「你们找谁。」
「听说……听说这边不核。」
「谁说的。」
「……巡道使写的。」
「那是他写的。」石大牛说,「他写的是他自个儿的名。」
那管事迟疑了半天,从怀里摸出一只木匣,往前一递。
石大牛说,本院不收例。
「这回不是例。」那管事说,「是请。」
石大牛说,本院不请人。
「请一个人躺。」
石大牛的手停在扫帚上。
他把扫帚立好,靠在墙上,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。
「我们陆闲躺了十年,你们谁看见了。」
那两个灰袍的都不说话。
石大牛说:「看不见的东西,你们也别问。你们回去,该睡睡,该躺躺。本院这儿不核,也不替谁说。」
那管事捧着木匣退了两步,把匣子放回街边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第二天晌午,陆闲站在院门口看那四张纸。
风把最上面那张吹得响。他伸手按住,低头看。
第一张是本院的规矩:不核时辰,不核卧姿,不核所思,不核来路。第二张是告白纸上撕下来的半张。第三张是巡道使抱恨走时留下的那张空白。第四张最旧,因为它最不结实。
四张纸并排贴着,边角都毛了。
陆闲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:四张纸,全是本院写的。
苏窈在旁边听着。
陆闲道,它们写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本院这里,躺了就是躺了,不问。
「那它要这一片做什么。」苏窈问。
「它要的不是地方。」陆闲道。
苏窈说,那是什么。
「是一个愿意让它躺进去的人。」
苏窈停了停:「它等到了吗。」
「等不到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它不知道该去哪儿找。」陆闲道,「它只知道往北。往亮院。亮院恰好在最北那头,它就当亮院是那个地方。地方不对,人才对。」
苏窈说,那它等的人在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