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纸贴上来的第二天,院门口开始来人。
不是求医的,不是借书的,也不是来问院规的。天没亮就有人在院门口排队,排出去大半条街。
石大牛拎着扫帚出去,扫帚往地上一横。
「你们找谁。」
「找陆闲。」
石大牛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本院门口没有本人。
「我们是来送例的。」
「本院不收例。」
「不是给院的,是给个人的。」
石大牛愣住了。
「本院门口没有个人。」
那人就不说话了,把木匣往地上一放,站着。
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挤,一个个都不出声。捧匣的,抱被褥的,牵孩子的,肩上都落着一层灰。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苏窈从门里出来,看了一眼,回屋拿了个本子,站在门里一个一个记。
记到第三十一个,她抬头。
「你们叫什么。」
三十一格,没一个人答。
苏窈就把名字那栏空着,只在旁边记下一个数。
石大牛在旁边看着,插了一句道:「你记这个做什么。」
「不记,等他们走了我就忘了。」
「忘了更省事。」
「不是省事的事。」
「不省事你记它做什么。」
苏窈翻过一页,指了指本子。
「刚才那个抱被褥的,从昨天起就在门口站着,一站两个时辰,一句话不说。他要是问一句「我躺过没有」,我就答他一个字——躺。」
石大牛噎住了。
「就答这一个字。」
「就这一个字。他听见了,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。他不说,那块石头就得他自个儿背着走一辈子。」
石大牛的扫帚往地上一顿。
「你这句我听不懂。」
「你别说。你只要记住,往后有人问,你就答那一个字。」
陆闲出来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了两百多。两百多个人不说话,都看着门,看着门上最上面那张纸。
陆闲站定,抬手把纸角往下压了压。风大,纸在响。
压完了他转身进门,背对着门口丢下一句。
「报不报在你。」
两百多个人里,有一个当时就蹲下去了。
柳河老头蹲在墙根,抱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。石大牛看了半天,转身回屋,端了一碗粥出来,搁在他旁边。老头喝完了,一句话没说,抱着空碗走了。
第二天,来的人少了四十。
到了夜里,院里点起两盏灯。苦渡搬了个矮凳坐到陆闲旁边。
「你白天那句话,说得太轻了。」
「轻吗。」
「两百多口子,你一句话就拆了。他们不是不信奉行事,是没处去。」
「你替他们想了半宿。」
苦渡笑了一下,没接着说。
苏窈磨完最后一页墨,把砚台往陆闲跟前一推。陆闲就着灯,往纸上画线。他画了七道,都朝北。
「这是七大宗的云走的方向。」
「不对。」苦渡说,「他们不是往北走,是往北边逃。这两样不一样。」
「我晓得不一样。」陆闲道,「走得快的往北,走得慢的也往北。那说明北边有个东西,对所有人都一样地招手。招手的是亮院吗,不是。亮院只是恰好在这一头。」
苦渡不说话了。
苦渡说:「我先问你一句。它要躲,为什么不躲灵墓,不躲丹霞的矿,偏要往人住的院子里躲。」
「灵墓是空腔,空腔里没人替它挡事。丹霞有矿,矿上有灯,灯照得见它。」
「人的院里有什么。」
「人的院里最黑,也最挤。挤的地方人多,人多就杂,杂了就没人记得清谁躺过、谁没躺过。」
「那它躲的是记得清。」
「躲的是那本要记的册。」
苦渡不再问了。
陆闲又画第二条,画的是灵墓那条根须。
「八支散绒,跟风反着来。风往南,它往北。它不长叶子,也不结须,就只朝一个方向长。长到亮院前面,停了。」
「停了。」
「不是它想停,是它够不着。往前再没有土,是空腔。空腔里没东西可抓,它就把自己吊在半空,慢慢散成八支,散成绒。」
「那散成绒往哪儿飘。」
「往亮院飘。它散出来的绒都往亮院去。」
陆闲画第三条,画的是院里那棵老槐。
「它是往北那条根须生出来的一半,长到这里就没了。它自己知道自个儿缺一半,所以它话少。它不说满,只说一半,说完就停。」
「那另一半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