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五，韩执事是从西边马不停蹄跑来的。
他到亮院的时候天还没黑，一身灰，靴子磨穿了底，进门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。
「各方人马都在院内否。」
石大牛正蹲在阶上啃饼，把饼往怀里一揣。
「都在。」
「全部。」韩执事往前跨了一步，展开一卷纸，「一个不少？」
「我说都在就是在。」
韩执事没理他，把纸摊在石桌上，抄起笔就要往上行。
「石大牛，卯时到了没到。石大牛，日中在何处。石大牛，日暮归不舍。」
石大牛跳起来。
「哎哎哎，我说韩执事，你还点卯呢？」
「点卯是规矩。」韩执事头也不抬。
「现在是谁的规矩。」
「代天奉行的规矩。」韩执事终于抬头，眼睛在陆闲身上一转，「掌柜的在，我给他记。」
陆闲从屋里出来。
「他记他的，你别管。」
「不是我要记。」韩执事把笔一放，「这是上面派下来的差事。我这一路从西天赶来，跑了两天两夜，你以为我是来叙旧的？」
「那你报什么。」
韩执事清了清嗓子，把那卷纸往怀里一收，站直了。
「报三件事。」
「头一件，西天诸宗已奉新规。」韩执事实行性地摊开手，「共三万七千二百人，尽数入册。玄霄、丹霞、清河、青芜四路，都已报齐。」
「四路报齐。」陆闲道，「出了几处错？」
韩执事愣了一下。
「这……这怎么讲。」
「它要三万七千二百个数，你方才一路跑来，总看过那册子。」
「看是看过。」韩执事干笑，「那册子写得极好，一笔不错。」
「错处不在册上。」陆闲道，「在册上是对的，在人身上对不上。你报三万七千二百人，那这些人在西天是做什么的，做什么的算不算数，你报了么。」
韩执事张了张嘴。
「这……这不是册子上的事。」
「这就是册子上的事。」陆闲道，「你只报人头，不报人所为。它要的是数，你给它数，它便认。可它认了数之后，要去核那一批人做过什么——核不到，它就得瞎猜；猜出来的，还得算在那些人头上。」
韩执事往后退了半步。
「你……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第二件事呢。」陆闲道。
韩执事抹了把脸，脸色白了一层。
「第二件……第二件是清数。」
院里静了一下。
「西天奉了新规之后，上面要清一遍天下人的数。」韩执事的声音低了，「清数不是数人头，是翻旧册。凡历年的旧册，都须重新对一次。对不上的，重报；重报三回还不对的，注销。」
「注销。」石大牛道。
「就是……那个数不算了。」
「不算了之后呢。」
「之后……」韩执事咽了口唾沫，「之后那户人家，就没有数了。」
苏窈从西廊下抱着册子出来，站在阶上，把册子换了一只手。
「无数的，算什么。」
「算……不入册。」韩执事道，「不入册的，不予核，不予给，不予免。」
「不予免。」陆闲重复了一遍。
他抬眼看向院外那道口子。
「它这清数，清的不是数。」
韩执事抬起头。
「清什么。」
「清那些能对得上旧册的人。」
韩执事的手在袖子里抖起来。
「掌柜的……」他声音发虚，「你别这么讲。这差事是上头派下来的，我今天跑两天两夜，也不过是跑腿的。」
「跑腿的不知情。」
「不知情。」
「不知情的人，不该在这时候从西天赶来。」陆闲道，「你若真不知情，你应该在原地待着。你一路跑来，跑了两百多里地，你图什么。」
韩执事的脸更白了。
石大牛在旁边看不下去了。
「我说韩执事，你一路跑来，连口热粥都没喝，图啥呀？」
「我……我报差事。」
「差事个头。」石大牛道，「你走的时候在外门扣了三十年的米，如今是西天的官了，跑了两百里地为它送命——你图它赏你一碗？」
韩执事僵在那儿。
第三件事。
韩执事沉默了很久，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往桌上一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