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辰时，第一册报上去。
亮院报的是石大牛。
石大牛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，抱着膝盖，手里捏着一张写好的纸。他这一夜准备得比过去三十年都认真——写了三遍，第一遍写多了，第二遍写少了，第三遍又怕不对，最后跑去问苟厨子。
「苟叔，你说，躺着算几点起？」
苟厨子正在添火。
「啥？」
「垫了个枕头那会儿算起，还是眼睛闭上那会儿算起？」
苟厨子把火钳一撂：「那你自己数。」
石大牛想了想：「那我数眼睛。」
他把纸按在膝盖上，一笔一笔写：昨夜亥正躺下，亥正睡，睡到寅初醒，寅初又躺，躺到卯时起身。共卧六刻，实睡八刻。
写完他觉得不对，又拿指头蘸了点口水，把实睡八刻这四个字抹掉了。
「报多少都是报。」苟厨子说，「你报多了怎么办？」
「报多了它嫌我懒。」
「报少了呢。」
「报少了它嫌我诈。」石大牛道，「那到底是懒好还是诈好。」
苟厨子想了两息。
「都不好。」苟厨子道，「那你就报你真实的。它要的是数，你给它数就是了。」
石大牛把那四个字重新添上，添得端端正正。
第一日各宗报上来的册子，执经堂转抄了一份给亮院，陆闲拿来看了半宿。
同一张纸上，七家宗门，七种卧法。
丹霞宗报的是卧时三刻，可他们宗昨夜有一场内门试炼，报上来的名字里有十一个人。
清河宗报的是通宵不卧，一共二十四人。陆闲往下看，那二十四人里，有一个名字昨夜在清河的告示上出现过——清河昨日判了一桩，二十四人里那位，罚跪香跪了半个时辰。
柳河族报的是因病不卧，病因一栏里写：疫。
青芜院报的是无卧无记，四个字，下面按下七枚指印。
最末一栏是丹霞宗外门一个弟子的附页。附页写得极长，前头三段讲他昨夜如何守着丹炉，如何一夜未合眼，第四段忽然改口：
「弟子昨夜实寝两时一刻。若按不误时之章，弟子有失。然弟子守炉有功，乞以功抵过。」
陆闲看到这儿，笑了一下。
「他改了。」
「改什么
了。」苏窈在灯下问。
「他一夜没睡，这事他先说了。」陆闲道，「说到一半，他觉得一夜没睡也不算出功，就把自己改成睡了两时一刻。他宁可认自己睡了，也不肯认自己没睡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没睡的人，按章要算他不该在的地方。」陆闲道，「睡了的人，按章只是懒。」
苏窈把纸放下。
「那……躺着的人呢。」
「躺着的人，现在是天下最忙的人。」
第二日，荒诞开始收账。
清河宗那位跪了香改成通宵不卧的弟子，早上在戒律堂前头晕倒了。送医的回话是连续三夜未寐，如今体力不支。
丹霞宗那十一个说卧时三刻的人，被叫去问话。问了三遍，十一个人报上来的时辰各不相同，从一刻到五刻都有。问的人最后也懒得再问，只在册子上批了四个字：
「姑且记之。」
青芜院那七枚指印，执经堂核不出来——七个人里有两个上个月就出外门了。
柳河那个写字的族，第二日来人报：疫没了。
来人站在执经堂门口，脸涨得通红。
「我们族里没有疫。」那人道，「前日写字的人说有。我们照着写了。」
陆闲在亮院听见这个，把手里那把补丁伞撑开，往檐下一站。
「他给孩子写的。」
「什么。」石大牛道。
「他要一个疫字，就有人给他造一个疫字。」陆闲道，「他要卧时，就有人给他造卧时。他要一个数，就有人给他凑一个数。」
石大牛想起自己那张纸，怀里一凉。
「那咱那张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