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小卷纸。
「第三件。」他道,「这个,我压在怀里一路没敢给人看。」
陆闲拿起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写得极潦草,末尾一个墨点拖得老长。
「西天旧档第七柜,暗色一卷。」
「这是……」石大牛探头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韩执事居然梗了一下脖子,「我就是听说,那个柜子今日被人启了。启柜的人不是我。我只知道柜一开,里头的东西就都得重新对。对不上的,注销。」
「注销暗色那一卷。」陆闲道,「那一卷里记着什么,你还记得么。」
韩执事没答。
他盯着桌上那行字,喉咙动了一下。
「记得。」他终于道,「我十三岁那年在外门当杂役,那卷子是那时候存的。里头记的是这些年,西天那些……没了的人。」
院里没人说话。
苟厨子从灶间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放在韩执事面前。
「先喝。」苟厨子道,「你要是撑死了,谁也没得着这消息。」
韩执事接过碗,喝了一口,喝得急,烫得直吸气。
「掌柜的。」他放下碗,「我今日来,还有一个数没报。」
「什么数。」
「我的数。」韩执事道,「我在西天报了三万七千二百人的数,独独没报我自己的。我怕它查到我头上——我一报,它就知道我这两日跑了两百里。」
「跑两百里的人,算什么。」
「算……」韩执事忽然愣住了,「算跑腿的。跑腿的,就是那种最没数的。」
苏窈在阶上把册子翻开,写下一行。
「三月廿五,韩执事自西天至,报三事。三万七千二百人入册。清数将启,旧册重对,三回不对者注销。西天旧档第七柜,暗色一卷已启。」
写到这儿她停了停,又添半句。
「横线未竟,墨点拖长——此非写错,是写的人走神。」
韩执事在阶下抬起头,看着她。
「你怎么看出他走神。」
「写字走神的人,最后一笔都拖长。」苏窈道,「他是先把字写完,才想起来还有别的事。」
韩执事的后颈一凉。
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一把抓下来一层灰。
「掌柜的。」他道,「我今儿带来的话,我一句也没敢加。」
「一句也不加最好。」陆闲道,「加了就成你的数。」
韩执事愣了一下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想着加一句的人,就不再是跑腿的了。」陆闲道,「今日你替它跑两百里的腿,明日它就要你来想心思。想完了,那心思也是它的。」
韩执事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抱着那卷纸退回廊下。
石大牛凑到陆闲身边。
「闲哥,这清数……真要清到人头上?」
「不清人头。」
「那清什么。」
「清那些记得旧事的人。」
石大牛头顶一凉。
「那……那咱院里,谁记得最多。」
「苟厨子记得我头一年吃的什么。」
苟厨子在灶间顿了一下,探出半个脑袋。
「……我在。」
陆闲看了他一眼。
「明日把那本旧册翻出来。翻完了,谁记得的,谁先报一个出来。」
石大牛挠头:「报什么?」
「报你记得的最大一件事。」陆闲道,「它要清我们的数,我们得先自己清一遍。它清它的,我们清我们的——它不知道我们手上有数,它以为只有它手上有。」
石大牛这下听懂了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「那咱院里现在有几个数?」
「三个。」陆闲道。
「哪三个。」
「你、苏窈、苟厨子。」
「十七号呢。」
「十七号从来不数自己的,他只数别人的。」陆闲道,「那正是它要的那一类人。」
石大牛像抱怨似的咂了咂嘴,转身就往灶间跑。
「那我去把那本册子翻出来!」
韩执事在廊下坐着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极难看。
「掌柜的,当年在外门,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」
「我说什么。」
「你说能躺着绝不坐着。」韩执事道,「谁知躺到最后,躺出这么个规矩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