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的还是那半张袖口纸，纸不够，就向苟厨子要了几张包过干果的粗纸，裁齐了，用针线串成一本。册子很薄，翻起来哗啦响。
陆闲在旁边坐着看她写。
「记这个做什么。」他道。
「因为没人记。」苏窈没抬头，「他们记的是数。数改了就没人记得改之前是什么。
咱们记的是事。事改了，还能从后头往前看一眼。」
陆闲看了一眼那本薄薄的册子。
「那你记的时候，替他留个话。」
「替谁留话。」
「替日后那一页。」陆闲道，「往后哪一位翻到这张纸，得知道当日按印的人是谁。」
「空转第二日，亮院记。」
石大牛蹲在旁边看。
「空转第二日？昨天不是空转第一日么。」
「今日是第三日了。」
「那昨儿怎么说第二日。」
苏窈把笔搁下，指着册子。
「头一日是它署名，那一日还算是它自己的日子。」苏窈道，「今日起，有人看着它了。有人看着的第三日，才是空转第一日。」
石大牛愣了愣，又看向那一行字。
「那何以叫空转。」
「它在转，没人管它转什么。」苏窈道，「记这个。」
她往下写，一条一条，写得极细。
辰时，石大牛报卧时六刻，如实。
辰时三刻，代天奉行册至，改石大牛卧时为十二刻。
午时，青芜院报无卧无记，七枚指印，核不出来历。
未时，柳河来人报疫已除。问，则言前日无疫。
……写到第四日她写了十条，第五条开始写人。
「杜三，清河宗筑基，来院问地脉。」她写，「答：我只顺，从不镇。」
「陶先生，柳河术士，来报庙会无人。」她写，「答：人不是不去。」
「常敬，执经堂考功司主事，来送册。」她写，「答：先按一日。」
记录到常敬这一条时她停了停，把笔尖蘸饱。
「常敬今日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。」她写，「问他做什么，他说他回去要写一份说明，说明为什么证了一块没挂成的牌。他说那说明写起来不难，难的是落款。」
写到这儿她想了想，补了一行。
「问：落款这一物，当今世上有几？」
下面她没有答。
搬桌子这件事，第二天就传开了。
三月廿三，西廊下那本册子先亮院自家人看，第三天轮到山下各宗的人来借。康家婆子来看了一趟，看完回去跟人说，那册子上连杜三鼻子出血都写着。
到第四日，连执经堂的常敬都抱着自己在堂里的旧册子上山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把册子摊在石桌上，指着其中一页。
「苏窈，你这体例不对。」
苏窈从针线簸箩后头抬眼。
「哪儿不对。」
「你这没有纪年。」常敬道，「你要写大修三年，我要写景元十五年。你这册子往后百年，谁验得出是哪一年。」
苏窈把笔转了半圈。
「那就写。」
「怎么写。」
「写我记的这些日子里的一个日子。」苏窈道，「我用亮院门口那张告白纸的日子——纸是十年前贴的，纸上有。它写着不认弟子，那我不写弟子。它写着不设分号，我不写分号。它写的那一年，就当是元年。」
常敬盯着她看了三息。
「你拿一张告白纸当纪年。」
「纸是旧的，日子是真的。」苏窈道，「往后百年，纸烂了，日子还在。」
常敬沉默了很久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，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册子页角。
「我做个批注。」他道，「你这部册子，往后若哪一位要查，我认。」
苏窈记下这一句，又把笔递过去。
「陆闲怎么说。」
「陆闲说，先记着。」常敬道，「他说这部册子往后我会天天翻，翻到熟了，
就分不出哪一段是记的，哪一段是我自己补的。」
苏窈把册子接过来，翻到那页，在他名字后头添了三个小字。
「已核过。」
第四日午后，出了事。
奉行台来了两个灰衣人，没进门，站在院门口，一人手里捧着一卷纸。
「亮院西廊下所记，是何册。」
石大牛正在劈柴，把柴刀往地上一杵。
「我媳妇的账。」
「不是账。」灰衣人道，「是册。册上无奉行印，无门籍，无宗押。按章，凡无奉行印之册，皆为伪册。」
「伪册怎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