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一，来挂牌的走了三趟。
头一趟是四个灰衣人，抬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摆着一块木牌，牌面漆黑，四个角上各钉一枚铜钉。他们把桌子摆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，摆得端端正正，然后站在原地等。
等了半个时辰，无人来挂。
第二趟还是那四个。这回去了一个人抬桌子，另外三个站着。灰衣人把桌角磕在石头上，磕出一声闷响。
「亮院门上，可有人应门？」
石大牛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。
「没人。」
「挂牌一事，须有院中主事应。」
「主事在屋里睡。」石大牛道，「你别吵，他睡着。」」
灰衣人站了一会儿。
「他既不在，此牌可否暂寄门房？」
「我们没门房。」
「那就寄院门外。」灰衣人道，「挂三日，三日之内无人应，牌归代天奉行。此亦章也。」
石大牛还没答，陆闲从屋里出来了。
他出来得很慢，梳了个头，穿了件还挺括的外袍，手里端着一碗水。门口那块漆黑的牌子在日头底下亮得很，看得见牌面上那些细密的漆纹。
陆闲走到树下，绕着桌子走了一圈。
「牌是我做的。」
灰衣人一愣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牌是我做的。」陆闲把碗里的水喝完，「你自己看看牌背。」
灰衣人绕到桌子另一头。牌背是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陆闲蹲下去，用指头在牌面上抹了一下。
「漆是新的。」陆闲道，「新漆盖旧钉。你这块牌上钉的四个角钉，是老钉，钉子上的漆是从上一块牌上刮下来的。上一块牌是谁的牌，你查过么？」
灰衣人站着没动。
「我不跟你说这个。」陆闲道，「我就问一句。」
「问。」
「这块牌上要写什么字。」
灰衣人迟疑了片刻。
「代天奉行亮院分署。」
「那就要写本院。」陆闲道。
「写就写。」
「本院二字，本院从来不写。」陆闲指着院门上那张告白纸，「你自己看，那张纸是我十年前贴的，纸都黄了，字还都在。上头五句，头一句不收学费，第二句不卖课本，第三句不认弟子，第四句不设分号。第五句——」
「凡以本院之名立章程者，皆
非本院。」灰衣人接了。
「那你说，我这块牌上写『本院』，是我自己打自己？」陆闲道，「还是我写一块牌，去立一个我这十年一直立的章程？」
灰衣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第三趟是午后，来的人多，五个。
领头那个不是灰衣，穿的是执经堂的青色公服，腰上还挂着执经堂的牌记。他进门不打招呼，先把桌子摆好，再掏出一卷册子。
「亮院陆闲。」
「在。」
「奉天行之命，编亮院入奉行台。今有十一宗连署，共保此牌。」青衣人展开册子，「丹霞、清河、柳河、青芜、玄霄……十一宗具名。执经堂为证。」
「十一封保帖。」陆闲道。
「是十一宗具名。」
陆闲点点头，招手叫人。
「十七号。」
「在。」
「去请那十一宗的诸位上来。」
青衣人愣住。
「他们……已经走了。」
「一个时辰前到的山下，说今日太忙，改日再来。」十七号抱着算盘，一板一眼，「临走留下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「说亮院不识大体。」十七号道，「说亮院不识大体，所以什么都不肯写。」
青衣人脸色变了一层。
「陆闲。」他往前一步，「你以为这十一宗是来求你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陆闲道，「你得告诉我。」
「是求的。」青衣人道，「十一宗昨日报上来的数，七家对不上。它们不敢自己改，只能求人。你若挂了牌，牌一挂，诸宗的数就归了奉行台核，你便是核数的那个。」
「核数好啊。」陆闲道，「那你帮我核一个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