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伪册当烧。」灰衣人道，「烧了，纸回了炉，就不算私记。」
陆闲从屋里出来，站在廊下。
「你们来烧，带火没有。」
「按章，须当众烧。」
「火呢。」
灰衣人迟疑了一下。
「奉行事，不兴带火。」
「那你们烧什么。」陆闲道，「嘴上烧？」
苏窈从西廊下出来，两手洗得干净，走到门口站定。
「那我这册上有一样。」
「一样什么。」
陆闲从廊下走进来，站在石桌边看那几页。
「每一页都按了？」
「每一页。」
「连中间夹的那一页纸屑也按了？」
「那是昨日蹭上的。」苏窈道，「不算。」
「指印。」苏窈道，「记的每一页都按了，我自己的。」
灰衣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指印不足证。」
「那你们来验证。」苏窈道，「验得出是我按的，你们拿走；验不出，这册子就还是伪册，你们照章烧。」
灰衣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「何时验。」
「明日。」
「验得出的凭据何在。」
苏窈想了想，回头往廊里喊。
「十七号。」
「在。」
「把去年领的那一沓公文纸取来，验印那一沓。」
十七号从屋里抱着一摞纸出来，往石桌上一放，纸角都卷了。
苏窈翻开册子，一页一页对过去。她一页按一个大拇指印，指印下头还压着同一块湿布，印泥是她自己调的，颜色比寻常浅一号。
「我记这些日子，用的还是领的那盒印泥。」她道，「头一盒用了半年，剩下的掺了新油，颜色浅。你们拿这沓公文纸跟我这盒泥对，能对出半年。」
灰衣人抱起那卷纸，退了两步。
「容我复命。」
他们走了。
石大牛等背影出了坡口，才骂了一句。
「它娘的，烧册子？」
「不烧。」苏窈把笔搁下。
「不烧？它说烧。」
「它说的是伪册当烧。」苏窈道，「它今日没烧，说明它今日烧不得。它要的是我这部册子没处放——不是纸，是里头那些字。」
苟厨子端着一碗粥从灶间出来，看了看那本册子。
「窈丫头，你这册子，是哪个宗门的体例？」
「没有体例。」苏窈道，「我照亮院门口那张纸记的。」
苟厨子想了想，把碗放下。
「那我今日的粥，也记一笔吧。」苟厨子道，「记着不收钱，也不算工。」
苏窈把这一条添上，添完抬头。
「记：三月廿三，苟厨子请记粥。」
写完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是空的。
她盯着空了半晌，笔悬在纸上没落。
石大牛凑过来。
「最后一页空着干嘛不写。」
苏窈把笔放下。
「明日的事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今儿就先空着。」
陆闲从屋里出来，站在廊柱旁看她那一页空白。
「你不写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就空着。」陆闲道，「空着也是一页。往后翻到这一页的人，
看见的是空白，不是没这一页。这两样不一样。」
苏窈嗯了一声，把笔套回笔套，合上册子，抱到屋里去。
第二天她翻开最后一页，写下了第一行。
那一行的日子，比今日晚了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