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静得很实在，连风过沟口都听得见。
三百二十个矿工不知何时围了过来，隔着人墙往里看，脸上都还带着那层灰。
那主事把纸举起来。
「减工之前，一人一日六时，出矿若干；之后一日四时，出矿若干。」
「六时的数除以六，四时的除以四。」
「也就是说，」他艰难地说，「减了两个时辰，每人每时辰反倒多挖一成二。」
严度跪在那儿，抬起头。
「我算过。」他说，「在册子上写了。」
「那你怎么不说。」
「说了没人听。」严度道，「台上说了三日没人听。信里写了，只有陆先生一个人看。」
那主事的脸涨得通红，像张刚刷上去的告示。
「那……那也改不得。」他道，「律令上写着，工数不得擅改。」
「是擅改。」严度道，「我认。」
「那你——」
「我认的是擅改，不是亏产。」
「擅改的罪我领。亏产不认。」
「因为没亏。」
院子里死寂。
过了很久，人墙后头喊了一声。
「没亏。」
是矿工里头的一个。
他喊完，自己先愣了，接着喊第二声。
「没亏。」
第三声，第四声。
三百二十个人，一起喊了起来。
那声音在沟里回荡，像山谷里推倒了一堵墙，震得窝棚顶上的枯草都在抖。
八个执役停下笔，看着那些人。
那主事的脸由红转白，手里的纸一直在抖，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。
最后他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——把纸放下了。
「这案子……」他艰难地说，「在下做不了主。」
「要报上去。」
「报吧。」陆闲道。
「陆先生，」那主事忽然道，「在下有一句不该问的。」
「你问。」
「你来这儿三日。」他道，「在下看着你，你什么都没做。」
「第一日坐了一夜，第二日坐着，第三日还是坐着。」
「你一句话也没替他说，可这案子就这么翻过来了。」
「在下不明白。」
陆闲坐在石头上。
「我什么都没做。」
「那这是怎么成的。」
「是他们自己成的。」陆闲指了指那三百二十个人，「他们站着喊了一声。这一声出来，你就做不了主了。」
「我要是替他说一句，你就得跟我辩，辩的是我跟你谁有理。」陆闲道，「他们喊这一声，辩的是你跟这三百二十个人谁有理。」
「这两个，不是一回事。」
那主事站在那儿愣了很久，忽然转身，对着那三百二十个人深深一揖。
然后他带着八个执役走了。
走出沟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闲还坐在那块石头上。严度已经站起来，站在账房门口，手上还捏着那本合上的册子。
矿工散了，各自回窝棚。
走过陆闲身边时，有个人停下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石头边上。
是一个煮鸡蛋，壳上还带着体温，搁在青石上，那一小片很快就暖了。
那人什么也没说，搁下就走了。
陆闲拿起鸡蛋，剥壳吃了。
廿四夜里陆闲睡在账房。严度坐在桌后头点着灯，还在记册子。
灯芯烧到一半，爆了个小灯花。
记到半夜，他停笔。
「陆先生。」
「你睡着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我有一句想不明白。」
「说。」
「你为什么来。」严度道，「你我素不相识，我上台去砸你的场子，你还来救我。」
「你没砸我的场子。」
「我撕了你的牌子。」
「你撕的是你自己那摞纸。」陆闲道，「我的牌子不在台上。」
「那在哪儿。」
「在郑五身上，在卫九身上，在坡上那六百个人身上。」陆闲道，「你撕不着。」
严度沉默了很久。
「陆先生，我这辈子欠一个人。」
「欠谁。」
「欠我爹。」
「你爹。」
「他死那年我九岁。」严度道，「死之前跟我说：度儿，别学我。」
「我听不懂，以为他让我别种桑。」
「到矿上才知道，我学了他一辈子——他没记过数，所以被人骗；我记了一辈子的数，所以骗自己。」
陆闲没说话。
窗外沟里的风大了，把棚顶的草吹得簌簌响。
「陆先生，我这辈子，还能还清么。」
「还不清。」
「那怎么办。」
「不用还。」陆闲道，「你爹那句话，不是债。」
「那是什么。」
「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，告诉你他累。」
严度在那边，很久没有出声。
再开口的时候，他的声音全哑了。
「陆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明日还想睡六个时辰。」
「睡。」
「那要是有事呢。」
「有事就先办事。」陆闲道，「办完了接着睡。」
「哦。」
灯灭了。
陆闲闭上眼。
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，怀里忽然烫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，像是有个东西在衣裳底下，自己暖了起来。
他伸手进去，摸出那枚令牌。
令牌是青石的，边角磕掉一小块——是他娘留的。
上头那个「闲」字还在。
可就在「闲」字的旁边，石头上渗出了一道纹路。
那纹路是金色的。
很细，像瓜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