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丹霞宗往北，两山夹一道沟。
沟口窄，进去二里才见天，也只是山顶上割下来的那一条。窝棚顺着北坡一溜排下去，像谁随手撒的一把柴火。矿洞在坡根黑着口，一日三班，进出的人脸上是一层一样的灰。
风从沟底往上走，带着铁腥气，混着汗和柴烟。
陆闲到的时候是廿二午后。
他和常敬走路进的沟，没骑马——马走不了这种路，蹄子踩下去，碎石一路滚到坡底，整条沟都听得见。
沟口站着个人。
四十上下，袖口挽到肘，虎口一层黄茧。他看见陆闲站住了，眼睛先往陆闲身后扫了一圈才落回来。报名字时身子没动，脚却往后挪了半步——给后头留话的步子。
「陆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在下姓吴，是这儿的管事。」
「严度呢。」
「在……在后头账房。」
「带我去。」
账房是间石屋，比别的窝棚齐整些。一张桌，一沓纸，一方砚。砚里的墨干了，边上结一圈痂。
严度坐在桌后头。
他瘦了一大圈，两腮陷下去，青袍空荡荡挂在肩上。可背是直的——直得像一根插进土里的木桩。
看见陆闲进来，他站起来。
「陆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么来了。」
「你写信给我。」
「我不是求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闲道，「你是告诉我。」
严度的眼圈红了。
他低下头，把桌上的册子合上。合得很慢，像怕夹着什么。
「我给你惹麻烦了。」
「不麻烦。」
「执经堂要办我。」
「那你还来。」
「来了。」
严度站在那儿，忽然说不出话。
他把手撑在桌沿，撑了很久，指节压得发白，才坐下去。
那把椅子响了一声。
「坐。」他说。
陆闲坐下了。
常敬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
廿三，执经堂的人到了。
考功司两个主事，带八个执役。为首的也姓吴，跟矿上那位同姓，脾气却完全是另一路——一进沟就摆开阵势，执役分两列站定，他站在当间，像一把尺子插在院子正中。
「丹霞宗三号矿，账房严度。」
「在。」
「擅改工数，致产出亏损。按律，杖二十，追缴亏损，永不叙用。」
「你可知罪。」
严度跪下了。
他跪得很规矩。膝盖落地、手撑地、背挺直，三样一气呵成——一个把跪练熟了的人。
「知罪。」
「那还有什么话说。」
严度低下头。
「没有。」
「那行刑——」
「等等。」
说话的是陆闲。他一直在账房门口那块石头上，坐了一夜，手搭在膝盖上没动过。
石头是青的，表面坐得发亮。
这时他站起来。
「陆先生。」那主事拱了拱手，「这事与陆先生无关。」
「那陆先生——」
「我不是来拦你的。」陆闲道，「我来问一句：这案子审过没有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他改工数，改了多少，亏损多少，谁核过。」
「册子上写着，减工二时，产出亏半成。」
「那是他自己写的。」陆闲道，「自己写的，能不能算数。」
那主事愣了一下。
「陆先生，他自己认了。」
「认了不等于审过。」陆闲道，「认的是什么，得核过才算。」
「他自己都认了——」
「他自己认的，是他自己那一本账。」陆闲道，「你核的，该是矿上那一本。」
那主事张了张嘴，转身冲手下使个眼色。
「去，把矿上的册子全搬来。」
八个执役跑进账房，把三十年的册子一摞一摞搬出来，堆了半人高。
最上头那本边角磨圆了，是天天翻的。底下几本纸还白——没人看过。
那主事一看，脸就绿了。
「这……这要核到什么时候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陆闲道，「你慢慢核。」
「陆先生，在下还有别处要办——」
「那你先去办别处，这儿我替你看着。」
「你。」
「我不核。」陆闲道，「我坐着。」
他走到院子当中，找了块石头，坐下了。
那主事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。
最后他一跺脚。
「核。」
「给我核。」
八个执役就地坐下，翻开册子，开始核。
核了一日一夜。
这一日一夜里，陆闲没翻过一页册子。
他看的是院子外头。
换班的矿工从坡上下来，走过院门口。二十来个人，脚步是快的——不是赶工那种快，是急着回家那种快，落在碎石上沙沙一响就过去了。
陆闲数了数。
昨个儿这时候，下工的人走同一条路，脚步慢半拍，中间还要在坡根坐着歇一气，总有几个靠着石头揉后腰，揉很久。
今日没人歇。
也没人揉腰。
廿四午后，核完了。
那主事拿着一沓纸，脸色很难看。
「陆先生。」
「核出来了。」
「说。」
「减工二时之后，产出确实亏了半成。」他道，「可每工的产出——」
他停住了。
「每工产出怎么了。」
「涨了。」
「涨了多少。」
「一成二。」
院子里静了。